躺平主义成为近年中国大陆的网络热话，接着引来官方猛烈抨击。中国年轻人所主张的躺平，就是主张「不买房、不买车、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娃、低水平消费」和「维持最低生存标准，拒绝成为中国资本家的赚钱机器和被中国资本家剥削的奴隶」。在中国经济急速发展、上流阶梯却急剧萎缩的情况下，中国青年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搏命」赚钱，最终难逃高楼价、低工资、无上流空间的社会结构剥削，因而拒绝「搏命」。面对「躺平主义」，身为香港教育局局长的杨润雄竟然不深究其社会原因，只是将「正向思维」老调重弹。1事实上，「躺平」的问题，早在十一年前出版的当代哲学及神学名着《倦怠社会》中，已预告了。
倦怠社会：对正向社会的批判
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于二〇一〇年出版的哲学小书《倦怠社会》掀起了过去十多年世界对「正向思考」的批判。根据韩炳哲的分析，当代社会已经由否定性主导的「规训社会」，进入了由肯定性主导的「功绩社会」。古代社会之所以是规训社会，是因为它充斥着各种「不准做」的命令；十诫「不可杀人」、「不可奸淫」都是规训的例子。现代社会则不然，现代社会肯定每人皆有无限的可能性，要求每个人去思考自己应如何发挥潜能以建立「功绩」。因此，现代社会充斥着「你能够！」的正向思考。而当人拚命追求积极生活，就会变成一个「兴奋剂社会」（Doping gesellschaft），使人为了实现自己，而「造成过度的倦怠和精疲力竭」2。韩炳哲因而提出「倦怠社会」的构想，认为人需要有「积极正面力量的疲倦」，停止继续追求功绩，静下来，腾出「什么都不做」的「安息日」，好叫自己可以从不断思考如何发挥潜能的焦虑中解放出来。读神学出身的韩炳哲什至还引用汉德克（Peter Handke），为这种「倦怠社会」冠上了一个非常基督宗教的名字：「圣灵降临的社会」。然则，韩并不反对「倦怠社会」，反而认为「倦怠社会」解决了功绩社会的焦虑。
所谓「倦怠社会」，其实就是躺平的社会。规训社会充满否定，功绩社会充满肯定，倦怠社会却归于虚无：既不强迫自己「不能做」，也不要求自己「能够做」，总之就是「什么都不做」。十一年后，倦怠社会以躺平主义的形式再次呈现于中国网络讨论中。
然而，我无法同意倦怠社会是一个圣灵降临的社会。至少，圣灵降临在门徒身上时，他们在屋里聚集（使徒行传），他们可能是站着，或是坐着，或是下跪，但一定不是躺着。
基督信仰支持倦怠？
韩或许可以引用汉德克的说法，辩称「圣灵降临」所带来的倦怠——即是躺下来什么也不做，亦可带来更多「可能性」，认为「『五旬宗领受圣灵的方式⋯⋯总是毫无例外地令我感到疲倦不堪』……倦怠能使人们有特别的宁静和放松，放松到什么事都不做。它不是一种能使所有感官缺乏的状态，相反地，在这样的疲倦状态中，唤醒了一种特别的可见度。」3
但「宁静和放松」真是圣灵降临的结果吗？韩虽然在书中对佛道思想只字不提，但对于我们这些汉文化圈长大的人来说，韩所指的「宁静和放松」其实是佛道思想：道家追求无为与逍遥，佛教禅定达至「照见五蕴皆空」，皆能使人感到「宁静和放松」并「唤醒了一种特别的可见度」。基督信仰不是完全没有此传统。东正教及天主教修道传统的默观祈祷与圣言诵读，某程度上透过「宁静和放松」「唤醒了一种特别的可见度」。但即使是修士和修女，也不会长期处于「宁静和放松」的状态，因为静默的灵修只是一个「充电」的过渡阶段。修士和修女也要参与社会服务与堂区圣工，即使是隐修也要「搵食」（例如神乐院昔日生产十字牌牛奶），也要做日常杂务、祈祷及神学研究，这都是「做事」，而非「什么都不做」。再说，基督宗教的灵修与佛教最大差别在于前者不追求「无我」，而是追求建立「神人关系」。而在这神人关系里，上主不会叫你永远躺平什么都不做，所以《普天颂赞》才有〈赶快工作歌〉，也是不断鼓励人「应该做」、「能够做」，这正是韩所批评的「功绩社会」的特征。这就说明基督信仰从根本上抗拒「倦怠」或「躺平」，因为休息在基督宗教里永远只是暂时性。
走出宿命论
再者，无论是修道传统的禁欲，或是佛道思想的出离，也都是为追求超越世界的目标而奋斗（救恩或解脱），看似消极，实为积极。但躺平和倦怠却完全失去此宗教和属灵意义。躺平和倦怠不是为了追求属天之事而放弃属世之事，而是意识到自己绝望而完全自暴自弃，放弃追求理想，成为一个「宿命论者」（齐克果的说法）。最近几年，我发现要求学生撰写以〈我的梦想〉为题的文章愈来愈艰难，其中的原因或许正是由于社会的绝望使他们不敢再谈理想。
基督宗教并非鼓励人「搏命搵钱」，也否定一个强迫所有人「发挥潜能」、将每一个人的力量耗尽的「兴奋剂社会」。事实上，昔日香港社会「金钱挂帅」的「中环价值」，「搵食系抗争、发达系革命」的口号，都与基督的教导相违。耶稣说：「人就是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参太十六26，可八36，路九25）工作之外，休息亦同样重要。所以圣经有安息日，耶稣也安慰人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太十一28）但基督宗教追求的不是倦怠。耶稣是要建立人的价值；无论是妓女、是税吏、是痲疯病人、是瘸子，耶稣都肯定他们的价值，叫他们起来行走。因此使徒亦照样叫人「起来行走」，如彼得（徒三6）和保罗（徒十四10）医治瘸子都大叫对方「起来」。因此，东正教的事奉圣礼（Divine Liturgy，相当于圣餐崇拜）特别要求众人站立祈祷，以「表明我们已成为天父的孩子，因此在他眼前，我们面对面地站立着。」4
福音给人站起来行走的动力，不是要人追求买楼买车，而是要求人恢复人的尊严，寻找自己的价值。古代封建社会，以考取功名衡量生命的价值；近代资本主义社会，以发达定义生命的价值；今日躺平者却否定任何价值的追求。然而，难道人就只能被动地同意或不同意社会规範的价值追求吗？孩子想做画家、想做作曲家、想做科学家、想做哲学家，有何不好？为何上一代那些搏命者总是要以一句「搵唔到食」一盘冷水泼过来，迫使下一代读「搵食科」？正是由于社会封杀文科、理科、艺术等出路，使雄心壮志的学生因收入低、职位少、无法搵食而灰心丧志，最终放弃理想，成为一群拒绝一切价值追求的躺平者。
立己立人，非搏命也非躺平
我相信基督教教育应追求「立己立人」，应鼓励每一个人追求自己的生命价值，而非强迫所有人追求相同的目标。如果社会不容许人实现其价值，那么教会就应推动社会改革，建立一个更公平与自由的社会，建立一个那些读所谓「乞食科」的人都能生活的世界，而非容许教会学校附和社会「搏命」或「躺平」这两种极端方向。
基督信仰是叫每一个人能挺胸昂首站立行走的宗教，但我们起来，不是因为抽大麻hyper（亢奋）了，不是因为醉酒闹事了，而是因为我们在黑夜中看见大光，在绝望中看见盼望。正如巴哈的将临期圣诗《醒，要苏醒，暗晚将过》（Wake, Awake, for Night Is Flying）所言：「醒，要苏醒，暗晚将过；那看守大声高处呼喊，快醒耶路撒冷抬头！半夜听见欢呼歌声，上主轮车声经已走近：『童女究竟在哪里寻？欢欣将灯照亮，欢呼新郎来临！哈利路亚！连夜信心祷告，去准备欢渡这婚宴！』」看见虚假希望的人在亢奋搏命，不见真正希望的人在倦怠躺平。惟愿教会能使人站立，建设希望社会，将希望带给搏命和躺平的人。
1.〈杨润雄：「躺平主义」令人忧虑 短期内推新课程架构强化价值观〉《星岛日报》2021年11月28日。https://std.stheadline.com/realtime/article/1781068/
2.韩炳哲着、庄雅慈、管中琪译，《倦怠社会》（台北：大块文化，2010），页74。
3.同上，页77。
4.东正教什至批评天主教的跪祷无视人已被基督释放得自由的事实（这批评对使用黑皮《公祷书》的圣公会也适用──《公祷书》礼文里大部份时间会众都跪着祈祷）。详见丹尼尔·思绍耶夫 神父，〈关于祈祷〉《东正教信仰入门》。2021年12月16日截取自https://azbyka.ru/chinaorthodox/155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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