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底，美國與以色列開始突襲伊朗，殺死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獨裁者哈梅內伊及其「反動政權」的高層官員；正當流亡海外的「波斯人」欣喜雀躍慶祝巴列維王朝即將重光之際，天主教、聖公會等主流宗派竟公然與「波斯人」作對，以「為和平祈禱」之名暗批軍事行動。其實，基督徒毋須支持或反對攻打伊朗，只需表示支持「波斯人民」即可。但因這些教會領袖囿於其神學框架，假設了只存在支持與反對攻打伊朗的虛假二分；他們大多傾向反對一切戰爭，無視政治現實的和平主義，並認為難以用義戰論神學合理化侵略戰爭，於是只會反對。這正好反映神哲學離地的思維：無法看見在歷史裡的「不義」如何帶來正義的結果。其實，關於義戰，聖經已經出現過一次，其主角正是波斯。
一般而言，侵略戰爭難以符合基督宗教的義戰論。聖奧古斯丁在《上帝之城》提出：「君子只有義戰⋯⋯敵人的惡行，要迫賢人作戰；這種惡行當使人心痛，因為是人所有的，雖然他沒有作戰的必要。」1 而在《神學大全》裡，阿奎那認為義戰有3大條件：元首的權力、正當的理由及正當的意圖。此外，阿奎那還主張，實現和平是義戰的最終目的：「那進行正義之戰的，目的是在於謀求和平。所以，他們不是反對和平，而是反對不正當的和平，主『來不是為把』這樣的和平『帶到地上』，如同瑪竇福音第十章34節所說的。」2 因此，侵略戰爭要符合義戰的難度，在於證明發動戰爭一方有正當理由及正當意圖。在美以攻打伊朗一事中，雖然「推翻侵犯女性及性小眾人權的伊斯蘭極權政府」是正當理由，但到底美國及以色列是否出於「正當意圖」，即真的是為解放「波斯人民」、重光巴列維王朝的君主立憲制，還是為了控制石油、制衡中俄等政治利益，便難說清了。畢竟，政治與軍事行動往往涉及多重利益考慮，道德倫理只是其中一個因素。義戰論屬於倫理學與神哲學範疇，然而，實際的外交與軍事考慮，還涉及更多方面，隨便將哲學套用於評價戰爭，會有範疇錯誤之嫌。
然而，意圖不當，甚至出師無名而推翻暴政、改變歷史的侵略戰爭，乃非新事。即使是頑固的康德主義者，基於「動機不當」而否定這些戰爭的正當性，也無法改變這些戰爭為世界帶來正面影響的事實。而聖經裡最著名的例子，就是瑪代波斯滅巴比倫。
瑪代波斯滅巴比倫，只是黑吃黑，而非義戰，卻解放了猶太人。根據但以理書五章記載，巴比倫王伯沙撒王因為用從耶路撒冷聖殿所掠的金銀器皿來「飲酒、讚美金銀銅鐵木石所造的神。當時忽然有人的指頭顯出，在王宮與燈臺相對的粉牆上寫字。王看見寫字的指頭就變了臉色」。（但五4-6）於是伯沙撒王召叫但以理解釋牆上的血字，但以理指出這是上主所寫的字，指「上帝已經數算你國的年日到此完畢」。（但五26）當夜，伯沙撒王就被殺，「瑪代人大利烏年六十二歲，取了迦勒底國。」（但五31）當時瑪代是波斯的屬國，故大利烏王佔領巴比倫後，巴比倫即歸屬波斯帝國。
波斯王古列二世（居魯士二世）東征西討，最終戰死沙場，完全是出於一己私欲而非道德理由。然而，古列二世作出了一個重要的正義舉動，就是下旨重建耶路撒冷，容許猶太人被擄歸回。波斯王古列如此說：「上主——天上的上帝使我作了全世界的統治者；他要我負責在猶大的耶路撒冷為他建造一座殿宇。現在，你們這些屬於上帝的子民要到那裡去，願上主——你們的上帝與你們同在。」（代下卅六23，《現代中文譯本2019》）一個異教的皇帝竟然稱猶太人的上主為「天上的上帝」，說要為祂建造殿宇；這可能是聖經作者對《居魯士文書》加鹽加醋，刻意將古列二世猶太化，也可能是信奉祆教的波斯人認為猶太教與其宗教相近，皆信同一神，故稱猶太人的上主為天上的上帝（這正好合乎比較宗教學普遍的觀點，即認為猶太教與基督宗教，受同屬一神論、更古老的祆教影響）。3但最重要的是，發動不義侵略戰爭的古列二世，最後解放了猶太人，以不義帶來公義。正因如此，舊約聖經沒有譴責古列二世滅巴比倫國，反而表揚古列二世。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今日21世紀，分別在於昔日作為解放者的波斯，變成今日的被解放者；昔日作為被解放者的以色列，則變成今日的解放者。而無論是古代的波斯，還是現代的以色列，皆動機不純，作戰是出於國家利益考慮，結果卻解放了被壓迫的人。然而，相比起神哲學爭論，更重要的是「被擄得釋放」。教會如繼續無視被壓迫者的感受與政治現實而空談和平，只會被世人唾棄。
註釋：
- 奧古斯丁著，吳宗文譯，《天主之城》（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8），頁765。
- 亞奎那著，周克勤等譯，《神學大全第八冊：論愛德》（台南：中華道明會及碧岳學社，2008），頁251。
- 例如 Ferrero, Mario, "From Polytheism to Monotheism: Zoroaster and Some Economic Theory", Homo Oeconomicus 38 (1), (2021): 77–108 及Boyce, Mary, Zoroastrians: their religious beliefs and practices, (Routledge, 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