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尚未觀賞彭淑怡姊妹Sukyi 在文章〈超越了「家」，終可相視而笑〉中所提及的電影《情感的價值》，但相信這部作品能帶給每位信徒豐富的神學反思。電影名導父親古斯塔夫多年前拋下家庭，留下了無法癒合的裂痕。當母親離世，這爸爸重新闖入兩姊妹的生活，更邀請羅娜主演他寄予厚望的復出之作，觸動了眾人心中極力掩藏的傷疤。父女之間封存已久的感情開始翻湧，即使已缺席了彼此大半人生。讀完 Sukyi 的分享，令我迫不及待想進戲院一睹為快。
誠然，「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是常見說法，但更動人的生命故事，往往是那些「沒有血緣，卻更像家人」的關係。我曾觀賞且印象深刻的電影如《淪落人》、《流水落花》、《年少日記》、《出租家人》等，皆深刻探討「家庭崩壞」與「選擇家人」的主題。這些作品從寫實的社會觀察出發，揭示當血緣無法提供庇護時，陌路人之間的善意如何構築成更穩固的「家」。它們傳遞了一個重要信息：血緣是天生的，但家人是後天的選擇。當原生家庭的失職造成傷痕，人與人之間純粹的情感連結，往往能成為最強大的療癒力量。這個信息在充滿罪惡的世界中彌足珍貴，能撫慰許多心靈，賦予人繼續前行的勇氣。
因此，Sukyi 所點出的神學反省，確實值得我們深思。基督信仰常給人重視家庭與婚姻教導的印象，視其為神所設立、滿有美意的制度。她以「家庭主義」一詞總結其文：「電影《情感的價值》的神學啟示，正是對『家庭主義』這偶像的拆解：惟有推倒了『家庭神話』的祭壇，真正的親緣與愛，才可能在生命的破碎中顯現。」我對「家庭主義」一詞不甚熟悉，不敢妄加論斷。Sukyi雖未在文末深入詮釋其定義，但或許可從她前文提及的「這正是現代社會最普遍的迷思——我們將『核心家庭』視為救贖，將父母的角色偶像化」窺見其意。依此脈絡推想，我大致理解她想提醒的是：我們不能將家庭偶像化，以致取代了主耶穌的位置。
家庭不取代主耶穌
從事家庭前線服務逾30年，近10多年更專注推動父親角色對孩子成長的重要性，我接觸過無數父母，尤其是父親們。談及家庭狀況如何不堪、父母失職對孩子造成的深遠影響，前線經驗所見確實不少。這正呼應了作者透過電影呈現的真相，以及她獨到的見解：社會，甚至信徒們，常錯誤地將家庭和婚姻視為人的終極救贖。
我認同她的觀察。過去也留意到，部份牧者與宗教領袖在講壇上賦予家庭過於崇高的地位，彷彿其在信仰中的位置凌駕於主耶穌之上。我曾拜讀中國神學研究院黃國維院長的《家庭神學》，他指出家庭本身並非人的救贖。美好的婚姻與家庭同樣受到罪的侵蝕，家庭本身就需要被救贖。換言之，家庭無法拯救人，婚姻亦然。顯然，Sukyi的神學反省與黃院長的觀點一致，這看法亦深得我心。
既然家庭不是人的救贖，那麼我們是否仍應重視家庭的重要性、肯定父母角色對孩子成長的意義？
正因家庭非必然的救贖，我們更不應將其神話化為情感的唯一歸宿，也更不能忽視罪在家庭中造成的真實傷害。相反，當我們真誠承認家庭、父母也可能對下一代造成拆毀時，其實同時也在確認：神確實賦予了父母在家庭中一份嚴肅的召命——在家庭中實踐「愛神愛人」的大誡命，學習愛與被愛。
同時，我們必須承認家庭對個體的「建造作用」，具有不可逆轉的時效性。心理學的依附理論指出，個體在幼年時期與主要照顧者（通常是父母）建立的連結，是形塑人格、安全感與社交能力的關鍵藍圖。父母的失職，如忽視、虐待或情緒勒索，並非單純的情感缺席，而是在孩子生命最脆弱的階段，對其人格結構進行了破壞。這種拆毀會導致自我價值感的破碎、對他人信任的缺失，甚至引發長期的身心健康問題。這些深植於神經系統的影響，往往不是成年後遇到善良的陌生人，或自行選擇建構新的「家人」關係，就能輕易抹平的。
超越血緣的愛固然強大而動人，但它本質上常屬「事後補救」。電影中那些動人的相遇，實為傷者之間的互相扶持。若過度強調此類愛能「抵銷」原生家庭的破壞力，無形中可能傳遞錯誤訊息，導致社會及父母輕忽家庭教育與保護兒童的責任。我們必須正視：雖然愛能超越血緣，但原生家庭的影響力是刻骨銘心的，它構成了個體生命底層的基石。
總結：正視家庭傷痕 彰顯家庭價值
感謝我在崇基課堂認識的姊妹Sukyi所撰寫的深刻信仰反思。家庭的價值不在於其必須完美無瑕，而在於它定義了每個人生命的起點。惟有承認家庭的存在、承認人的軟弱、承認罪的破壞力，我們才能真正看清家庭所展現的價值。我鼓勵各堂會在家庭事工上，目標不應是教導弟兄們如何成為「更好的爸爸」，或追求成為兒女眼中的「完美超人」。反之，應是與父親們同行，鼓勵他們坦承自己為父的軟弱與不足，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學習展現愛與陪伴的力量，並帶領配偶與孩子，共同在主耶穌基督裡尋得那真正的救贖。
「愛能超越血緣」是真實的，原生家庭對生命深刻的塑造力同樣是真實的。我們毋須質疑神在創造之初對家庭與婚姻的美好心意。惟有正視家庭可能造成的傷痕，這種超越血緣的愛，才能真正彰顯其無可替代的價值。我們要做的，不是抹除過去，而是在破碎的廢墟之上，重新想像並參與神對家庭持續不斷的創造心意。
（作者為維護家庭基金總幹事。部份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