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思動畫的《玩轉極樂園》(Coco)是一部深具信仰內涵的電影。故事中,主角意外進入亡者的國度,與曾曾祖父相遇。隨著冒險的旅程,曾曾祖父逐漸消失,因為世間仍然記得他的女兒(太婆)即將離世。電影的世界觀指出,「遺忘」才是終極的失去。
正如奧古斯丁所說:「空間提供值得愛的事物,但時間偷走我們所愛的。」(Augustine, Of True Religion,頁xxxv)奧古斯丁的這番話提醒我們,學會珍愛那些即將失去的事物。倒過來說,失去所愛,便成為沉重苦痛的緣由;特別的是,在愛與痛這個硬幣的兩面,都是透過記憶得以承載。因此,記憶的神學成為我們需要思考的議題。
沃弗:遺忘在終末
沃弗(Miroslav Volf)在《記憶的力量》(The End of Memory)中,從他所面對的傷痛出發,探討記憶在信仰中的價值。1984年,正在攻讀博士的他應徵入伍,但在蘇聯執政下,他的身份相當尷尬:妻子是美國公民;他在西方留學;正攻讀敏感的神學;父親是牧師,甚至曾被懷疑煽動叛亂。最終,他在嚴密的監視下被捕,經歷長時間的監禁、恐嚇與逼供,這些創傷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中。雖然他最終獲釋,卻難以忘懷對他進行審問的上尉的下落。未能從對方口中獲得道歉,也無法理解受逼害的理由;面對似乎不復存在的人,談何饒恕與復和?
沃弗面對這個困境,認為「記憶」是重要的,記憶代表承認並非沒事發生,這是醫治的開始;而記憶也是與世界的觸碰點,能夠與世界共情,從而踐行休戚與共。更進一步,他認為「記住惡行,是對惡行的一種反抗」。處身於悲慘世界,多少苦痛源於惡?沃弗堅持記憶是一個對抗的方式。但由於人性與罪性的影響,記憶與真相有可能出現偏差,受害者以至每個人,也傾向記住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因此,沃弗提出「正確地記憶」的重要,承認自己所記得並非絕對,在尋求真相的信念下容許記憶受挑戰;另一面,作為信徒群體,需要將記憶置於出埃及事件以及基督事件的敘事下,憶記過去上主的拯救,並相信上主同樣地記得我們,肯定救贖不是一個奢想。
至此,我認為沃弗的論述已是非常完整,但他似乎仍有疑問:「如果我們仍然記得,是否真的已經饒恕?」既然饒恕不是源於我們內在的能力,而是在於帶來復和的主,這樣饒恕是作為一個神蹟而存在。同樣地,如果上主藉著忘記我們的過犯而帶來饒恕,這樣我們能夠遺忘,也該同樣是一份神蹟。沃弗強調,對受害者要求放下記憶,是一種壓迫,因為這個遺忘是在終末的時間發生,冤仇將會圓滿解決,在相互的擁抱下得到遺忘。
蘇明思:恩典不合理化邪惡
雖然沃弗對傷痛提出一個可行的處理,卻不免讓我產生疑惑:傷痛固然產生難以磨滅的傷痕,但無可否認,傷痛也導向一個更好的我。當遺忘受創的部份,會否連同美善的部份一同被抹去;正如《玩轉極樂園》的世界觀,遺忘才是終極的失去,遺忘的出現,會否「我」也隨之失去,讓「我」也不再是我?而蘇明思(James K.A. Smith)的《時間神學》(How to Inhabit Time)恰巧回應這個問題。
當然,蘇明思針對的是信徒群體對「無時信仰」(timeless faith)的追求,卻忽略了人是時間的受造物,居於時間裡經驗信仰。在教會成長,我們拿起聖經回應今天處境,卻無視中間超過千年的傳統,導致信仰的深度變得扁平。當我們能夠正視時間的過去,將幫助我們擁抱當下(即或是短暫),也建構我們對未來的期盼。因此,蘇明思反對「遺忘」作為一種救贖,指出「恩典」才是救贖的方式。
甚麼是恩典?他認為「恩典不是溯及既往的魔法,可以使惡變善。復活節的明亮無法消除聖週六的黑暗。恩典不會合理化邪惡;恩典會戰勝邪惡。」(頁113)他認為真正的救贖不是抹殺傷害,而是將之勝過。「恩典是勝過一切,不是回復以往,也不是抹去一切……祂使用所有,包括令人心碎和哀傷的,邪惡和不公的,將其鑄造成我的獨特生命,也就是我。是這個我──結合了曲折、縫線和疤痕的我──被神更新、賦權、呼召,成為我自己,這只能是我。」(頁121)這種戰勝承認過去是真實發生,它不在於解釋為甚麼苦難的存在,而是將一切整合,成為一個獨特的「我」,並以一個不同的視覺看待這個世界,這是恩典。
這個反思接近完成的時候,恰巧與進修神學的同工交流,他指走出哀傷(griefwork)有5個階段,包括:否認、憤怒、議價、哀傷、接受。最後的一個階段「接受」,代表我們能夠放下哀痛,繼續前行。這裡的放下(指不再受哀傷所影響),或許與沃弗的遺忘(not-coming-to-mind)接近。但亦有研究指,能夠健康走出哀傷的人,不是遺忘傷痛,而是恰當地憶記,承認它的存在,重新塑造一個新的自己。蘇明思的論述,或許為這個走出哀傷的過程,提出一個救贖的視角,讓我們好好地記住、好好地哀傷、好好地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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