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中神舉辦「在聖誕節擁抱哀傷與憤怒：精神科 × 輔導 × 神學對話」，在這個艱難時刻嘗試回應社會的集體創傷，這份心意無疑是寶貴的。然而，我作為創傷倖存╱關注者，聽完這40分鐘的分享，卻感到深刻的失落。
這份失落源於發現香港主流教會與輔導界，在面對重大創傷時，似乎陷入一種「集體解離」（collective dissociation）狀態。
我們正身處一個巨大的創傷現場，但我們的宗教語言卻像一劑強力麻醉藥。我們過度依賴「理性」去解釋苦難，試圖用神╱哲學理論與邏輯，來切斷強烈痛感。這種做法表面為尋求安慰，實際上卻是在迴避真實的身體感受。因為太痛了，所以我們集體選擇「關機」，躲進大腦皮層的安全屋裡，談論抽象意義，卻遺忘正在流血的身體。
講者提及「對話」、「明白」、「理解」、「慢慢去經歷」，依然是依賴大腦皮質的自主運作去「處理」創傷。這強調「創造空間去哀傷」的概念本是好的，但本質上仍偏向心理動力學（psychodynamics），試圖透過「談話」來挖掘潛意識。
然而，對處於「大腦當機」狀態的人來說，這就像叫一個正在溺水的人去分析水的化學成份。在恐慌與解離中，一般人根本聽不懂這些高深的道理；即使聽得懂，也無法在生理恐慌中實踐。
對話中提及的「Blue Christmas」（暫且譯作「悲傷聖誕」）是指在每年黑夜最長那天舉行的崇拜，讓正在經歷困難的信徒，可以免於忍受節日氣氛帶來的反差孤獨感，而又能記念耶穌基督降生的「信仰奧祕」。
可惜的是，對話的重點仍落在「安靜的音樂」、「經文分享」等「聽覺減敏感」與「語言處理」的層次。我們必須明白，對於身處「凍結」（freeze）或「過度激發」（hyperarousal）的創傷倖存者來說：前者的大腦語言區往往已經離線，根本無法進行有效對話；後者的感官極度敏感，強迫的安靜或刻意營造悲傷的氣氛，反而容易觸發更強烈的創傷反應。
如果身體感覺到「不安全」，杏仁核長期被喚起，心靈是無法得到真正的「平安」。
聖經中被遺忘的「身體靈性」
事實上，聖經有記載「先處理身體，再處理靈魂」的經驗。這是古老的屬靈智慧，只是被過度理性的文化忽略了。
一、以利亞的「迷走神經恢復」（王上十九）
以利亞在迦密山大捷後被耶洗別追殺，徹底「關機」，向神求死。以利亞的狀態，不只是靈性軟弱，更陷入生理機能的崩潰。神的回應不是神學說教，而是全套的「身體處方」：
- 恢復副交感神經：讓他睡覺。
- 補充生存所需：派天使拍醒他，給他吃喝，吃好睡飽，維持基本日常活動。
- 代謝壓力荷爾蒙：讓他走了四十晝夜，透過運動釋放身體的能量。
- 強烈感官刺激：讓他置身自然，感受烈風、地震、火。
- 最後才是對話：在身體恢復後，神才透過「微小的聲音」與他說話。
如果以利亞身處2025年的香港，牧者可能會叫他先「分享軟弱」、「默想經文」。但上主知道，他需要的是先睡覺和吃飯，先維持生理機能。
二、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觸地」（可十四、路廿二）
耶穌在面對十字架時極度驚恐，甚至出現「汗如血點」，是身心承受極大壓力的生理反應。當時耶穌「俯伏在地」，這不只是表達敬虔的姿勢，這是本能的「接地」（grounding）。當神經系統負荷過重，將身體大面積接觸地面，能提供最強烈的本體覺支撐。耶穌透過身體接觸大地，來尋求父的承載。
三、大衛的「吼叫」與「骨頭枯乾」（詩卅二、卅八）
大衛形容自己「終日唉哼而骨頭枯乾」、「因心裡不安而吼叫」。他的祈禱與體感緊密連結。他不是在心裡優雅地默想，而是透過吼叫、唉哼來發聲。從生理角度看，聲帶震動和長嘆能刺激迷走神經，幫助身體從戰╱逃反應（fight-or-flight response）中冷靜下來。
相比之下，香港的教會傾向「安靜默禱」或「詩歌敬拜讚美」。但對於創傷者，有時候需要的正是那種原始的嘆息、吼叫，才能釋放壓在身體的鬱結。
教會如何是好？
香港的教會與神學教育，深受「道」與「理」主導，身體常被視為次等；主流輔導也多以對話為主。著重感官經驗這種「由下而上」（bottom-up）的信仰探索方式，在信仰群體仍屬小眾。
此刻，我們真的不需要更多關於「擁抱哀傷」的講座了。講得再多，大家聽完依然不知道如何實踐。我們需要的是：
- 不要再在教會處境、人際相處中，將一切與創傷、負面情感有關的內容切割開來。教會不是（也不應該）只有「正能量」的。
- 允許身體參與禮儀，例如跪下、躺下、塗油、觸摸、吼叫等。
- 教導信徒如何聆聽身體的聲音，認識上主創造的自己，探索屬於上主與自己的治癒旅程，而不是只聽從權威的聲音，或依照既定的時間表或行程療傷。
- 尊重彼此多元的療傷過程，每個人面對哀傷、失落的經歷，會因為個體的特質、處境等獨特因素而各有不同。
願我們能找回那個「道成肉身」、有血有肉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