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天災人禍，總有人會質疑基督宗教：如果上主是全能、全善和全知，為何會容許災難發生？此實為神哲學的一大難題，由古代的聖奧古斯丁至當代的普蘭丁格（Alvin Carl Plantinga）皆就此問題作出深入討論，並非門外漢可以在網上三言兩語得出結論。但我認為，與其是「介紹」各神哲學家對此人之常情的疑難的理論回應，不如指出這些理論的限制，以及隨意借用這些學說去「解釋」災難對受害者可能構成的傷害。
二千年來，基督宗教對惡與苦難問題之回應約有三種：
I. 認為惡與苦難有上主意旨，又可細分為：
A. 惡與苦難是上主審判
B. 惡與苦難是上帝計劃
II. 認為惡與苦難皆來自人類自由意志
III. 直接承認惡與苦難不能被解釋
其中I和II往往否定惡與苦難為「實體」；惡與苦難只是「暫時」的屬性，是善的缺乏，並非「真實」的存在。此主張的危險性將於往後說明。
由於「惡與苦難問題」是基於「全能、全善和全知」的上主這一前提而出現，故對此問題反省最深入的，當然是基督宗教。然而，正如2023年日本早稻田大學及英國伯明翰大學的聯合研究計劃「全球宗教哲學計劃會議：惡與苦難問題」（Global Philosophy of Religion Project Conference: The Problem of Evil and Suffering），「惡與苦難問題」並非基督宗教獨有，同屬一神教的伊斯蘭教與猶太教亦有深入討論。甚至佛教與神道亦有「惡與苦難問題」，只是其前提並非基於神的屬性，而是基於對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信念與事實上善有惡報、惡有善報之矛盾。作為計劃參與者的本人亦指出儒家的「上帝恭行天罰」實為對「惡與苦難問題」的解釋。 因此本文雖以神學討論為主，行文之中亦會穿插其他宗教哲學的回應作比較。
I. 認為惡與苦難有上主意旨
「認為惡與苦難有上主意旨」是最直接的回應，亦見於聖經，尤其是「現世審判」。耶穌和門徒遇見一個生來就瞎眼的人，門徒立即問：「這人生來是瞎眼的，是誰犯了罪？是這人呢？是他父母呢？」（約九2）可見現世審判觀在猶太人中相當普遍。而舊約聖經裡的審判，往往是指公義的上主在現世（而非等到末世）審判，例如以尼布甲尼撒消滅猶大國（代下卅六12）去懲罰「行上主眼中看為惡的事」的西底家王（王下廿四19）。甚至新約聖經也存在「現眼報」：希律「不歸榮耀給上帝，所以主的使者立刻罰他，他被蟲所咬，氣就絕了。」（徒十二23）把錢私下留起來、「欺哄聖靈」的亞拿尼亞夫婦即時仆倒斷氣。（徒五1-11）可是，這裡有一個邏輯問題：有些災難是上主審判，不代表所有災難都是上主審判；有些受難者是惡人，不代表所有受難者都是惡人。當人隨意將任何災難都說成是審判，就會出現各種不合情理的發言。例如南韓靈恩派佈道家趙鏞基（1936－2021）在311大地震發生後，竟稱地震是「上帝對實行偶像崇拜、無神論和物質主義的日本發出警告」，引起日、韓兩國社會強烈批評。 趙鏞基的例子正是基於仇日的民族主義以及個人對日本的偏見，以「審判」合理化災民苦難，在感情上對災民造成心靈傷害，在理性上也無法解釋為何當時東北地區的日本基督徒同樣遇害或受災。因此，「審判」說只能應用於非常特殊的情景：某人，尤其是有權力的官員或議員，確實多行不義、徇私枉法，而遭到災難，我們才能比較此事例與聖經裡的現世審判例子，說明此人可能是被審判。
「認為惡與苦難有上主意旨」的另一個說法，針對「上主旨意」。聖愛任紐認為，人所遇到的苦難，背後都有上主的計劃和意旨，最終都對人有益，只是人不能測透。愛任紐以約拿為例，指出約拿被大魚吞下的苦難在上主的計劃之內，使約拿認罪悔改，願意到尼尼微城傳道。（《駁異端》 III.20）「上主旨意」在本質上否定惡為絕對的惡，否定苦難為絕對的苦難；惡與苦難只是「暫時」，背後都是指向善。伊斯蘭哲學亦有相同觀點；伊本蓋伊姆（Ibn al-Qayyim，1292-1350）在Madarij al-Salikin（2/498-499）指出「榮歸真主，從任何觀點與角度，祂也未曾創造純粹之惡，因祂的智慧不容此事。即使從某角度來看，某受造物或被視為有害或邪惡，其被造的內在仍有益處。」
「上主旨意」比「上主審判」更說得通。「上主審判」強行以審判合理化苦難，將受害者視為惡人，而「上主旨意」卻主張苦難對受害者仍有益處。然而，這種理性的說法，其實是在受害者傷口上灑鹽：受害者當下真實面對的痛苦竟被否定，說成是「上主計劃」及「對你有益處」，其對受害者的傷害並不少於上帝審判說。
II. 認為惡與苦難皆來自人類自由意志
基督宗教對惡與苦難問題最主流的回應，實為「自由意志」說：所有惡與苦難都源於人類自由意志作出錯誤選擇，而上主不干預人的自由意志，所以只能讓惡與苦難發生。這就是說，惡與苦難不是上主的創造；然而，由於凡真實存在者當即僅當其為上主創造者，所以惡與苦難不是「真實存在」。此即為聖奧古斯丁的「惡為不足論」（privation theory of evil）：惡與苦難都是善的缺乏。「我所追究其眾源的惡，並不是實體；惡方如是實體，即是善；如是不能朽壞的實體，則是至善；如是能朽壞的實體，則必是善的，否則便不能朽壞。」 （《懺悔錄》VII.12）所以，所有的惡與苦難，都是自由意志沒有選擇善，令善缺乏的結果。例如火災可能是由於防火物料偷工減料或隨地棄置煙頭所致，這就是出於人的自由意志沒有擇善。在本體論上，奧古斯丁與愛任紐的根本差別在於，愛任紐認為惡指向善或是善的一部份，而奧古斯丁卻相反，認為惡是欠缺善。然而兩者有一共同本體論前設，即否定惡作為實體存在：惡與苦難必為相對與暫時的狀態。
然而，自由意志論亦面對不少問題。雖然強調自由意志的一點，與受害者及其親友追究罪魁禍首的情緒一致，較能被受害者接受，亦可將悲傷轉化為義憤，追求公義和真相，對公民社會有正面作用，但自由意志論依然否定惡與苦難的真實性，沒有真正處理痛苦的經驗。再者，自由意志論難以解釋「自然之惡」（natural evil），即完全來自於自然原因的災難，如火山爆發、地震、海嘯、颱風等。雖然大家可以將傷亡人數歸究於人禍，例如防災措拖不足等，從而用自由意志論解釋，但歸根結柢，自然災害直接發生的原因不是出於人的自由意志。於是神哲學家只能用相同的套路：既然惡與苦難不是實體，那麼自然之惡也不是真實的惡。自然災害本是不帶道德判斷而發生的自然現象，而自然災害之所以被視為「災難」，這只是由於人主觀的判斷與感受（受難）。如上主旨意就可以把天災說成是上主計劃的一部份，自由意志論則可以說，自然災害之所以變成惡，是因為人類自由意志的介入：例如對防災無知或掉以輕心，選擇居住在高危地區等。結果本質上依然是否定人的痛苦經驗，只是將悲情轉化成義憤。
III. 直接承認惡與苦難不能被解釋
但其實基督宗教傳統裡還有一個對惡與災難的回應：就是不解釋，或直接承認人無法解釋，而完全肯定痛苦經驗；用齊克果的說法，就是用系統理論抽離了（abstraction）存在實況。此實為存在主義神學的進路。上主意旨說，表面上也說人無法理解上主意旨，但其實也是嘗試解釋災難，強調背後災難有甚麼意義，最終對人有益。但存在主義正視痛苦經驗，否定災難背後具有任何意義。舊約聖經裡，約伯之所以受難，並不是因為他有罪受審判。這可見於當他的3個友人（提幔人以利法、書亞人比勒達、拿瑪人瑣法）責備約伯犯罪，上主反而責備他們，「因為你們議論我、不如我的僕人約伯說的是。」（伯四十二7）北森嘉藏在《上帝之痛的神學》也否定人類的痛苦本身存在任何意義，直至人能將自身的痛苦經驗與上帝之痛（聖父讓聖子死，以及上主為救罪人而死）聯繫起來，才有信仰意義。而當耶穌回答門徒為何那人生來就瞎眼，耶穌回答：「也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顯出上帝的作為來。」（約九3）故然，上主意旨論者可據此經文聲稱此人瞎眼是上主計劃的一部份，但存在主義的立場則認為，瞎眼這苦難本身不預設任何意義，是不知如何而發生；然而，耶穌的角色，不是解釋這苦難的起源，而是與受難者同行，並切實解決受難者的問題，立即醫治受難者。地震災民即時需要的水、糧食和棲身之所，而不是聖經或神學理論。最需要解決的，不是苦難為何發生，而是如何處理苦難。
當然，在神哲學上，存在主義進路有一嚴重問題，因存在主義無法回答惡與苦難的問題，只是從根本上否定回答此問題的可能。但如果從實際考慮，少說話、多做事，似乎更能幫助受害者走出傷痛。故此，即使存在主義的回應有嚴重的理論限制，我仍希望大家少用上主意旨或自由意志論去解釋惡與苦難。
（標題及分題為編者所擬。原標題〈基督教哲學對惡與苦難問題之回應及限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