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臨期第二主日，主題是「平安」，三代經課馬太福音這一段（三1-12）跟平安有甚麼關係呢？當讀到施洗約翰說「斧子放在樹根上，凡不結好果子的樹就砍下來丟在火裡」，以及他提到在他以後來的要「把糠用不滅的火燒盡」時，很多人應該是不安多於平安的。
但這一段經課其實非常「貼題」。將臨期除了記念耶穌基督降生，也提醒我們祂會再來，並要好好預備。施洗約翰像先知以賽亞說，是預備主道的開路先鋒；一章13節記載成年的耶穌第一次出場，而祂傳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施洗約翰的洗。這段經文能啟發我們理解和預備迎接耶穌基督的再來，值得細味。
你或會先問：經文所展示施洗約翰那力竭聲撕叫人悔改、當眾痛斥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這種人物刻劃，與將臨期「平安」的主題又有何關係？眼前有三件事：一、提醒我們耶穌基督再來的將臨期；二，今主日、將臨期第二週主題「平安」；以及第三，今日三代經課其中一段對施洗約翰的描述——三者有何關係？
Shalom的意思與我們對shalom的渴求
首先，我們要明白猶太文化中「平安」的意思。在希伯來文中，「平安」shalom，比內心的「平靜」（calmness）有更深刻和豐富的含意。Shalom指的平安是一個「活得好」、well-being的狀態，是「整全」（wholeness）、「完成」（completeness）的意思。猶太人明白，單有內心平靜，並不足夠；真正的平安包括身心靈的平安，而且這平安不單出現在我們這個身體上，也應臨到其他生命，以至整個社會和世界。只有這樣，每個生命才會有shalom。
在過往一、兩星期，我們看著香港大埔宏福苑火災的新聞，內心都沒有shalom。這正正說出當我們看見香港人沒有shalom，我們也不會有shalom。我們的生命似乎連繫在一起，好像一齊經歷一種集體的創傷。當然，整個香港也沒有shalom，因為整個社會制度也不是在一個健康的狀態。愈來愈多發現指，今次大火是一場人禍，一場原本可以避免的人禍：香港屋宇圍標、貪污問題一直未有妥善處理、棚網以及其他維修物料和它們的使用缺乏監管、警鐘和消防喉長期失靈等。這場大火好像將香港社會一直潛藏了很久的許多污糟邋遢，一次過揭露出來。而當有人希望爭取公義卻被拘捕，整個社會就多添一重恐懼顫驚。弟兄姊妹，我們很多人在這刻都不是well-being、沒有wholeness和completeness可言；我們都非常渴望shalom。
說到這裡，你大概明白為甚麼施洗約翰要大聲疾呼說，「你們要悔改！因為天國近了。」因為所有人都活在罪惡的網羅裡。人不去感受天國來臨的那種迫切、不悔改回轉、不嘗試向制度作出一點改變，那我們每一個生命都會受影響，我們每一個都會受苦、沒有shalom。在等待耶穌基督再來的這段時間裡，我們能否像施洗約翰那樣，就不義、不恰當的事情發聲，或至少保持一份厭惡罪惡不義的心？
真正的平安會令某些人和事不平靜
施洗約翰指責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虛偽、沒有和悔改的心相稱的行為。他指「凡不結好果子的樹就砍下來，丟在火裡」，又說耶穌「要用聖靈與火給你們施洗」，並會「把糠用不滅的火燒盡」。我知有教牧在這段時間為免觸動會眾情緒，避開一些有「火」字眼的經文，或者索性不選讀這經課，甚至，有打算不燃點將臨期的第二支蠟燭，怕火令人觸境生情。我個人覺得這是不必要的。經文裡的「火」是向不義說的。真正要被火燒的，不應是今天火災的遇難者和受害者的家園，而該是不公義的制度和不恰當的處事方式。我們要向不義表達憤怒、需還受害者公道，我們需正視問題的根源，只有這樣，真正的平安才有可能臨到。
事實上，真正的平安必然伴隨不平靜的。在馬太福音十四章記載，施洗約翰指責希律不應娶他兄弟的妻子，這使希律非常憤怒；而今日讀的經文的前一章記述，耶穌的降生令希律內心極不平靜，以致他下令殺清伯利恆城所有兩歲以下的男嬰。希律以為這樣做可以保住自己的權力，因他覺得耶穌的降生會威脅他的地位。
原來，在真正的平安來臨以前、在我們追求shalom的過程裡，有某些時刻是會令某些人和事不平靜的。這就是「不平靜的平安」的意思。這種不平靜似乎跟平安矛盾，但shalom是一種講求整全的平安；既然如此，它必然要對某些人、某些事作出改變，甚至攪動他們，出現一個不平靜的狀態。只有這樣，真正的、深刻的、長久的平安，才有可能臨到。
謙卑地指正不義
追求平安和追求公義是不能分開的。但我們要小心，在指正不義時要時刻保存一夥謙卑的心。施洗約翰在當眾斥責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時強調，他自己是用水施洗，叫人悔改；但那位在他以後來的，即是接著出場的耶穌，能力比他大；施洗約翰說，他自己就是為耶穌挽鞋也不配。施洗約翰這番話給我們很大提醒。有時，當人在追求公義和指正不義，容易走上以為自己是終極審判者的路。那種義憤填膺、嫉惡如仇的熱情，容易衝昏人的頭腦，令我們越界，看不見自己的盲點，也看不到上主才是那位最終的裁判者。
就是有著神性的耶穌，也請施洗約翰為祂施洗。而當施洗約翰想要阻止祂時，耶穌說這是祂當行的義。接著，聖父就從天上說：「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愛的。」Shalom要求我們追求公義，同時要求我們謙卑地指正不義。我們是要「惡其所惡」，又有「自知之明」，上主才會悅納我們。
真正的平安會令我們不平靜
施洗約翰是我們效法的對象，但有否想過我們可能是故事中的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呢？施洗約翰稱這兩類人是「毒蛇的孽種」（《和合本修訂版》）。他們沒有結出果子，即外顯的好行為與悔改的心相稱。但他們更深層的問題是恃著自己是亞伯拉罕的子孫，以為日後能逃避上主的憤怒和審判。這班人以自己獨特的背景去自欺欺人，更以為可欺哄神，不擔當自己該付的責任。
我們今日未至於是「毒蛇的孽種」，但可能都不願負自己應負的責任、做出與悔改的心相稱的行為，卻以為因自己一些先天的優勢、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或良好的人際網絡，上主就會悅納我們。我們甚至可能想：這些不正是上主對我們的祝福、悅納我們的明證嗎？但當這一切除去，像蛇蛻皮那樣剝落，我們光禿禿地站在上主面前時，我們是否能面對自己、面對上主？我們是否能對自己、對上主無愧於心，站立得住？我們會不會不願在上主面前做自己，只是想躲在那些受人尊崇的名銜、那些一直在「照住」我們的人的護蔭下？會不會我們只是不願承擔自己責任的懦夫？！
丹麥哲學家祈克果（Søren Kierkegaard）說過一句很深刻的話：「罪，是在神面前，或是在有神這概念的情況下，感覺絕望而不願意做自己。」（Sin is: before God, or with the conception of God, in despair not to will to be oneself.） 在祈克果年代，有很多「信二代」每星期只是跟隨父母，不是自願返教會的。信仰對這些「信二代」來說是二手的：上主不是他們親身經驗的生命之主，而只是一個身邊人經常提及的詞彙，與他們的生命毫無關係。所以，祈克果在他那個年代也像施洗約翰那樣，高呼返教會的人要負起自己應負的責任，親自面對上主。
「現在斧子已經放在樹根，凡不結好果子的樹就砍下來，丟在火裡。」當我們在絕境，視之為蔭庇的東西統統被除去，我們還有面目在上主面前做自己嗎？之前說，shalom有well-being、wholeness、completeness的意思。有shalom，我們就絕不會在上主面前恐懼顫驚，因我們對得住自己，對得起上主。但這過程要求我們檢視自己、面對自己的痛處、處理自己的軟弱。這是一個攪動生命、正視過去、絕不平靜的過程——而這，就是今天所說「不平靜的平安」的第二個意思。
在不平靜中有上主同在的平安
不平靜是叫人難受的；「天國近了」的信息會打亂人的status quo、人的安舒狀態。不過，這是獲得shalom的必經階段。感恩的是，上主說祂不會讓我們孤身一人去走這條路。經文說施洗約翰在約旦河施洗，其實是相當有意思的，因約旦河滿載以色列人出埃及、走曠野、入迦南的回憶。當猶太人走到約旦河受施洗約翰的洗，必然想起祖先如何經歷漂泊和不平靜，但仍然有從上主而來的火柱和雲柱，以及嗎哪供應的日子。當我們多讀聖經，以及回憶自己的過去，就會明白上主在不平靜中從來沒有丟低我們。
或許，耶穌受洗一刻的景象，能為我們追求不平靜的平安時增添信心和安慰：鴿子象徵聖靈，同時象徵和平、平安。事實上，耶穌在最後晚餐之中，就將聖靈和出人意外的平安相提並論。今天是將臨期第二個主日，它提醒我們天國近了，我們每一個都要悔改。這是一個攪動我們各人，以致攪動整個社會和世界的過程；這是一個不平靜的過程，但只有經歷這過程，我們才能嘗到shalom——一個真正、整全、深刻、持久的平安。願上主與我們同在。
（筆按：文章改編自作者於2025年12月07日在多倫多中華聯合教會崇拜講道的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