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去南韓兩次study tour，學到了一個詞：「社會災害事件」。

根據《韓國災害與安全管理基本法》，南韓法律將重大災害分為天災為主的「自然災害」與人為公安事件為主的「社會災害」。與一般想像不同，南韓社會在1987年民主化之後，一直沒有停下民主化運動的腳步，在過去10年中更有新一代年輕人接棒開始新一輪民主化運動。對他們來說，國家社會的民主化並不僅僅是有民主的選舉制度，而是一個讓每個人能和平而有尊嚴地生活、工作的社會，是一個時時被監察、透明公平、為公民服務的政府機制；而對國家管理者和政府的監察，單單透過數年一度的選舉是不夠的，應當時時在上至國會戒嚴、下至明洞強拆等一件件具體的事件上，都要嚴格地要求和監察政府，並與受影響的人民站在一起抗爭。

南韓年輕人成長於已經民主化後的韓國，曾經波瀾壯闊的民主運動對他們來說只是教科書上枯燥的歷史，是天然的「政治冷感體質」，在這一氛圍下，「社會災害事件」成為延續社運，讓民主化繼續深化下去的一個重要議題。

災難帶來的啟蒙

被南韓政府定義為「社會災害事件」的災難中，最具影響力的，是2014年的「世越號沉沒事件」，也因為受難者主體是一間南韓中學的學生，感同身受使得它成為那個年代南韓中學生的政治啟蒙。他們發現，即便生活在一個民主國家中，原來還有那麼多官官相護、腐朽失效的體系；就算手中有選票，政治人物還是信口開河，只要是既得利益團體中的一員，不但不需要為自己手上的人命付出代價，甚至可以免於被譴責。

「世越號沉沒事件」的受難者家屬成立了「416」基金會，要求徹底調查世越號沉沒原因，處罰責任人，包括涉事海運公司高層以及妨礙政府調查的時任政府高官，安全社會建設，使得世越號這樣的慘劇不再發生。在2014年他們發起的全國「黃絲帶運動」，成為此後社會災害事件的精神象徵，每一個社會災害事件因此也會有屬於自己顏色的絲帶，代表著銘記發生的慘案，與受害者家屬站在一起，並共同為追責調查的訴求呼籲。

雖然過去11年，「416」基金會仍在運作中，已經成為一個常設公民運動機構，他們每年都會舉行世越號沉沒事件紀念活動，常常去學校、團體或者受邀分享世越號慘劇，以及他們的活動和理念（我們其中一個study tour，就是和「416」基金會中的一位世越號受難者家屬對談）。如果路過光化門附近的大韓聖公會首爾主教座堂，就會在路邊看到一個很簡易的臨時建築，和一個貨櫃差不多，那就是世越號沉沒事件的紀念館，完全由民間運作，志願者營運，裡面陳列著受難者的遺像、事件發生經過簡介，以及供前來悼念者領取的黃絲帶。

目前在南韓，有「五色絲帶」的說法，分別代表著這10年中發生的數件「社會災害事件」，以及他們的後續問責和紀念，分別是「世越號沉沒事件」（黃絲帶）、「斯泰拉黛西號沉沒事故」（橙絲帶）、「梨泰院踩踏事故」（紫色）、「奧松地下通道淹水事故」（綠色）、AriCell事件（化學工廠的爆炸事件，天藍色）。關注這些社會災害事件以及仍在社會運動中活躍的年輕人，都會把不同顏色的絲帶掛在背囊或者手袋上，除了是一種表態和紀念，也是在政治冷感的大背景下，一種對暗號的圍爐方式──走在路上或者地鐵中，忽然看見有和自己配戴同一個顏色的絲帶，不用多言，就明瞭大家都是有著同樣牽掛的同路人。

關鍵不在「掣度」在遺忘

在南韓的兩個study tour中，我們都拜訪了世越號沉沒事件的紀念館，以及梨泰院事件的紀念館「星星之家」。「星星之家」由受難者家屬（多數是他們的父母）運營，他們表示，對於拒絕遺忘來說，一個持續存在的公共悼念空間，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他們一直和首爾政府交涉，終於在2024年11月將紀念館遷到如今的永久館址。

兩次團中，都有香港人感嘆，香港也有類似世越號這樣的沉船事件──南丫島海難，也有梨泰院事件一樣的悲劇──蘭桂坊踩踏事件，但好像從來沒有誰會嚴肅地、刻意地，以拒絕遺忘為目的，將它們保存紀念起來，更不用提年復一年地「舊事重提」，無論是為了追查真相，還是為了防止同樣災害再發生。

而除了受害者家屬，受「世越號沉沒事件」啟發，意識到南韓社會仍急需不斷改革進步的年輕人，也加入紀念行動，成立不少與社會災害事件家屬同行的社會組織；不同社會災害事件家屬也會彼此支援，漸漸地，這形成了南韓公民社會反抗國家暴力、推動民主化的一股重要力量。

過去這十數年，香港有「社會災害事件」，也有數不清的明晃晃的「人為事件」，刺痛到香港人的集體情緒。但時至今日，說實話，我有種整個情緒和身體已經被掏空的感覺。因為事件發生之後，每一個情緒、每一個反應、每一個動作，都已經完全能預判。從事發後的震驚，到憤怒，然後開始民間救援，各種感人畫面橫飛，「這才是香港精神」、「這才是香港人」，然後PTSD到過往事件或運動的畫面，激發出更多的感動、憤怒或者悲傷，最後回到「問題喺個掣度」，於是無力⋯⋯漸漸回到日常生活，情緒平復，一切歸零，直到提起那件曾讓自己血脈僨張的事情，只是另一件陳年往事，偶爾醒起，也不過八卦地說當時死了多少人，畫面有多恐怖，火焰竄得多快多高。That's it。直到再一個「社會災害事件」或者「人為事件」發生，於是從頭再來一次，我有一種陷入了一個永恆回歸的神話中的恐懼和窒息。

是啊，我不否認「問題喺個掣度」，但作為港人標竿的南韓，有沒有在1987年以後就躺在功勞簿上高枕無憂了嗎？就連已經擁有讓吾等無比艷羨的民主、自由、法治的南韓，他們的公民還是會繼續為了一個更民主更自由更法治的社會，而不斷進化、催生出新的方式，如此努力著。這說明，也許「問題喺個掣度」，但你願不願意解決問題的關鍵並不「喺個掣度」。

我們需要的能量並不多，不需要太多澎湃的腎上腺素，只需要我們能夠持久地用記憶、用文字、用述說、用空間，去抵抗人類遺忘的本能，好好地記住一件事。

（原載作者FB，蒙允准轉載。標題為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