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當真》的結束，顯然是香港流行文化界的大事。結束前的皇牌綜藝作品《墨魚遊戲2》同時有13萬人觀看首播，創下了一個網絡上的歷史。這亦大概是近5年來，《試當真》繼本地YouTube 4台聯播、製作比電視台更高成本的綜藝節目、推出荷蘭式拍賣活動入場票，以及入圍台灣走鐘獎之後，所留下的最後一個傳奇。金像獎最佳男配角朱栢康如此界定《試當真》的獨特性：「在這個generation用你們好特別的一支熒光筆，劃了一下，而這一下，所有人都會記住。」
這個頻道的結束，在民間演變出展覽、實體放映會、講座等不同的回應。《試當真》在香港YouTube的訂閱人數不算最高，不少影片的觀看數字更可謂令人無語，卻又偏偏在社會上掀起過幾場小小的波瀾。哲學群體「好青年荼毒室」的成員曾多次解讀「試當真」這個概念的哲學性，談論它與人生之間的巧妙連結：人生在世，每個人的每一天其實都在嘗試，而每次嘗試卻又偏偏是真實的。
在當下這個明顯不鼓勵嘗試的風氣之中，看似自由但實際過度產業化的網絡之中，《試當真》最大的意義，就是實際示範：「凡事都可行」的反叛和勇氣。
反叛：豪腎修與CapTV年代
《試當真》營運只有5年，但游學修、蘇致豪（豪哥）及許賢（腎仔）3位老闆在網絡上的創作早於10年前開始。當年《毛記電視》開台後，以二次創作和戲謔作主打，惡搞政府記招各大電視節目，配合對時事的觀察以及社會風氣，一度殺出重圍，成就當時的網絡歷史。同年出現的CapTV正是試當真三子相識的起點，當《毛記電視》不斷製作精美節目時；CapTV則以近乎粗製濫造的作風天馬行空地創作，劍走偏鋒之餘又暗藏趣味，觀眾每每留言：「我到底睇咗乜嘢？」沒有俊男美女和專業技法，單純為電影重新配音，拿起相機和電話就拍攝的直白風格，成就了這個「凡事都可行」、甚麼都要試的創作風格。而在「凡事都可行」的前提下，CapTV成功在錯誤中創造了不少與人心共鳴的優秀創作。
其中CapTV最擅長的技法，就是即時和社會互動。在一日一片的大原則下，CapTV經常在創作中加入時事元素，由九巴車長罷工到政制大事，每每暗藏在影片的內容之中，許多觀察相比起不少政治評論頻道更為深入、表達得更為精妙。令當年熱切關心社會的年輕一代拍手叫好。CapTV荒誕而不合理的喜劇手法，成為了豪腎創作的獨有風格。
後來許賢和豪哥離開CapTV，成立新頻道《金剛crew》，製作更加天馬行空。可惜由於資源和外界環境，根本難以獨資創作。在不少訪問中，許賢都透露《金剛crew》收入實在太低，他和豪哥兩人意興闌珊，一度考慮轉行打工。而決心成為演員的游學修在電影界苦無機會，偶爾在網上發文直播，參與電視劇製作。
時代推移，香港社會在風風火火後陷入寧靜，3個在創作上走到筋疲力盡的創作人，決定砍掉重練。然後的一切就是歷史了。
《試當真》：冰島、森林、泰式辣醬
《試當真》開台正值疫情，3人先是以CapTV的風格快速宣傳，成功找回舊有的支持者。及後引入偽紀錄片等喜劇拍攝風格。把招牌的時事方向和抽水內容精煉成一小部份。在YouTube平台上以「戲劇」作為影片風格，每一次都要重新創作，毫無格式章法。在營運頻道的角度上固然是不智，但創作不是為了營運，創作是為了創作。《試當真》開台不久便收獲了成功和人氣，風頭一時無兩。觀乎《試當真》白金像獎的入圍名單，有訴諸社會情感的作品、有精密商業計算的劇場，亦有最癲狂的荒誕戲劇。
重新翻看《試當真》的作品，最有意思的，必然是荒誕戲劇。荒誕劇的巧妙與美學，就是可以把一切的沙石與不安定，都變成合理和刻意的一部份。在荒誕劇中，一切的失誤都是巧思。然而，要拍出令人感到「言之有物」的荒誕，卻並不容易。
置身在網絡╱娛樂產業多年的人必定明白，荒誕是近代人天性般的追求，愈是奇情的新聞，就愈有價值，愈吸引眼球。由過往新聞標題要搶人眼球，到近年直拍TikTok短片流行，令荒誕劇變成了產業。善心人被欺壓、霸道總裁愛上清潔工、重生到異世界復仇……產業人士發明了一套又一套必殺公式，加上快速節奏和剪接，把一整代的耐性再向下拉，更積極的公司甚至把公式放進海外大量製作，不管你在美國、南韓、意大利，打開社交媒體就有源源不絕的「無腦爽片」燒掉一切的空檔時間。
偏偏《試當真》要走另一條獨木橋，認真地寫荒誕。當中的癲峰之作《葵興森林》用不斷的錯誤和穿幫推動劇情，充滿小眾藝術的氣質，卻又深得喜愛，這亦是一種不凡之處。然而，一切並非毫無代價，《試當真》的團隊在不少影片中都表示經常通宵工作，用陽壽換取成就。壓力之大，更令老闆和創作者各現疲態。其中《剪接煩惱師》和《Channel需要乜》更加是直接道出了環境的高壓。
另一套深植人心的作品《冰島灘鼓龍》，主角把龍鼓灘當成冰島的黑沙灘放肆玩樂。劇情推動至某個位，觀眾才會思考，到底主角是真傻抑或扮懵。承接一種「麥兜－馬爾代夫」式的想像，冰島就像一個美麗而且遠離煩惱的空間，是遙遠同時又假知的。在2020後的這數年間，《試當真》成為了不少觀眾心中的冰島，用作品默默地托起了一群人。
然而，無論製作如何精緻化，《試當真》的影片都會用泰式辣醬取代鮮血。這大概是一種繼承自CapTV風格刻意的造假與荒謬。在偽紀錄片《Channel需要搬》之中，他們因團隊擴充，要搬去更好更大更精美的辦公室，有露天空間和球場。對於創作人來說夢寐以求的地方，是他們多年努力後的真實成果。然而，老闆之一的許賢卻不捨最初的工廈單位，手上握著過期的泰式辣醬，似是某種代表舊日努力的象徵符號。最後在豪哥的陪伴下，拿著泰式辣醬一同前往新地方。
始終有泰式辣醬才有《試當真》。
凡事都可╱不行
來到2025年，相比起《試當真》等大環境的事，香港的基督教圈子好像沒有甚麼驚喜，但早陣子卻有些事令我感到依然震撼，就是仍然有人製作「基督徒應否XXX」的影片。例如是關於打麻將、紋身、瑜伽。對，2025年了。
但不要誤會，我並不反對有關內容。由於不停會有人信主，而這些問題亦真的相當常見，所以總得有人來答。何況主持實際上是為許多人舊有的概念排毒，有人做總好過沒人做。
但是我對留言區出現的答案，卻相當有意見。最主要的問題是：基督徒很介意別人「試」。
但凡任何可能成為有意義的信仰討論中，留言區總有好些人會留下金句：「凡事都可行，但不都造就人」，這金句堪稱「打圓場」的經典。而且不分中西，全球各地的基督教內容中，總有人留下這一句。我不確認這是否幻覺，覺得留下金句就等於參與了討論。我唯一知道的是，基本上說了這句，就沒有甚麼討論空間。任何人只要細心一想，當基督徒說「凡事都可行」的時候，其實他們真正在說「凡事都不行」。我可以憑經驗想像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半帶威脅的「你夠膽就做，絆倒人的話，你自己同上帝交代」。
當然，教會不是YouTube頻道，不能只求創新和好玩。也不能只用熱情推動，然而，為甚麼基督徒會變成這樣？我認為抗拒嘗試，背後是思想的怠惰。保羅曾經用食不同食物來比喻基督徒的成長，初生嬰孩飲奶，然後食「糊仔」，然後食飯。我明白初信的信徒每事問，是因為不懂，所以就希望有簡單直接的答案，一直希望有金句幫他們解決複雜的問題。
所以每遇到複雜的、處境性的文化問題，有些人就建議關閉大腦不去想，或者尋找一定沒有錯的聖經答案。而看似曖昧的答案，其實一點也不曖昧，背後講的就是「凡事都不可行」。不要試就是最真的行為。希望排除每一個絆倒人的可能性，這種意識形態最終令他們自己變成法利賽人，在律法上添加律法，規矩上添加規矩，教會就變成了重重枷鎖。
真正的自由和成熟需要給予空間，而這個空間就叫灰色地帶。初信的信徒要黑白分明，但隨著基督徒成熟，我們就明白世上灰色地帶多得很，很多事不是引一兩句金句就可以解決。紋身是好是壞？做瑜伽是不是拜了偶像？這的確會因處境而變，因人而異。面對這些流動性，這些不穩定，而尋找答案的過程中，我們必需經歷無數的試錯。
有試才有真
「試當真」本身是一個電影片場術語，指向在未完成充份排練的情況下，抱著嘗試的心態開機拍攝的一種冒險，很可能失敗，卻最易有驚喜和樂趣。如此看來，最真實的內容其實都在試驗之中。
《試當真》之於香港教會的意義，大概也是激勵了好些還在嘗試的人。流行文化作品對於當下的我們而言，就是實然世界的福音（secular gospel），給予我們力量和共鳴。一段影片所承諾、安慰、陪伴的，是數以萬人。
基督信仰的本質其實就是真。問題是，現在又有多少人會用「真」去理解基督教。作為信仰代表的教會明明應該是真誠而又真實的，為何又經常令人感到虛偽和無力？今時今日，任何聲稱不用試的手段都很吸引人，而這些答案給予我們的，其實正正與「真」相反。「真」來得很慢，要等、要試、要不符效益成本。「試」注定有很多挫敗和傷口，但惟有在「試」之中，我們才是最「真」。
過完這一週，《葵興森林》從此成為了「Ex檔案」。輪到遺下來的我們拿著豬豬和泰式辣醬，再尋找「跟住去邊度」。
（作為為slash pastor @Detox信仰戒讀所／Pastor B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