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期）
四．當代的發展
到了上世紀末與本世紀開始時，遊戲神學的著作出版有點靜了下來，但筆者看來這是一種轉向的探索。
日裔宗教教育學者Courtney T. Goto在她2016年出版的The Grace of Playing指出，「玩」不只是娛樂，而是一種神學與教育的實踐方式，可以幫助信徒經歷恩典，並進入上帝的新創造。她認為莫特曼將玩耍視為一種「末世的預演」（eschatological rehearsal）的講法，缺乏對教育情境的敏銳。她認為玩耍是「為愛而玩」（playing for love's sake），是「就好像」（as if）的信仰遊戲╱戲劇。
她結合了社會科學（D. W. Winnicott的精神分析理論）、神學（莫特曼的遊戲神學）、歷史（萊茵地區修女的靈修布偶與中世紀的聖愚者）、美學的元素去實踐她的教學。她以日裔美國教會的創造花園系列（garden series）為例，說明可以連續幾星期在崇拜裡，由牧者與會眾一同以藝術裝飾教會來表達信息（寬恕、群體成長、更新）。還有，她以三藩市青少年感化院為例，指感化院以舞蹈與音樂互動過程來幫助被囚青少年重新以「被愛與去愛」為中心。這案例說明遊戲能創造一個替代的世界，讓人重新想像自己是誰，及他們可能擁有的另一種未來，以邁向上帝所願意賜予的豐盛。
當我們看到有學者以藝術方向推進遊戲神學的發展時，顯示遊戲神學上的反省仍未停下來。澳洲神學家艾格恩（Brian Edgar）在2017年出版了《遊戲的神》（The God Who Plays）、這本榮獲《今日基督教》雜誌2019年度好書獎的作品，亦是難得有中文翻譯的遊戲神學著作。艾格恩指出，傳統基督教常強調工作、紀律和嚴肅，而忽略了遊戲的救贖力量。他主張遊戲是與神關係的本質和終極形式，我們應該「就好像」（as if）小孩般到神跟前。書中以遊戲為透鏡，檢視信心（faith）、敬拜（worship）、靈性（spirituality）、神學（theology）、恩典（grace）、愛（love）、救贖（redemption）和國度（kingdom）這些神學課題，主張整合工作與玩樂，享受神與世界的創造。
最後想介紹另一部遊戲神學作品，是美國學者Kevin M. Gushiken在2024年出版的A Theology Of Play: Learning To Enjoy Life As God Intended。Gushiken不獨在聖經與神學上探討遊戲，他更提出了好些基督徒面對遊戲時要處理的包袱，例如：傷害、不饒恕、罪疚、羞恥等等，從而學習得到神為我們所預備的。有一點叫筆者更感有血有肉的，就是他常引用自己的生命經歷來作說明。譬如他指出遊戲是學習擁抱不適時，他以自己作為膀胱癌康復者為例，說明我們在生命痛苦中仍然要遊戲的原因，包括重建生命的優次、確認與再定義神的善美、肯定對未來的盼望。他更引用拉比的傳統，指出他們在不明白、神祕、不確定中仍然跳舞，這是因為相信神在稍後日子會使用他們，到了那時候，他們就會明白。
五．一些獨特的議題
行文至此，就算大家未對密集的資訊感厭煩或疲憊，筆者也自覺已經說了不少，應該稍作停頓。在教會歷史與神學思想的交織中，我們看見遊戲不只可以存在於信仰生活中，更應該是我們的信仰，這是一場與神同樂的邀請。接下來想為幾個與遊戲相關的課題作介紹，最後才分享一些個人的見解與建議。
1. 工作與遊戲
工作與遊戲兩者常常是彩虹的兩端，上世紀遊戲神學的探討亦與人在職場裡面對工作時的其中一項反省。
耶穌會士雨果拉內（Hugo Rahner）在Man at Play一書中認為，人應該「為嚴肅而遊戲」（play for the sake of seriousness）。他強調，遊戲不是逃避工作，而是必要，且能帶來休息和愉快，讓人恢復過來。由於上帝的「工作」是神聖的遊戲，充滿喜樂和創造力。人類作為「上帝的活玩具」（living plaything），藉著遊戲模仿上帝，從而將工作轉化為更有意義的活動，遊戲能透過機智（eutrapelia）的美德讓工作得平衡，而不是單調勞役。
莫特曼在工作與休閒的討論中，認為人們的休閒重新演繹了我們在工作和商業中所經歷的相同事情，只是沒有強迫和必要（教授們閱讀和寫作書籍，用偵探故事放鬆）。他認為我們要在休閒中創造新條件而活出自由，而教會就可以成為這試驗場。然而，莫特曼卻未有提出例子和指南，因他認為這會抑制了自發性。他最後提到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所講「為他者而活」（Being-there-for-others），認為這可以作為教會對被壓迫並變得有罪的人類生活帶來解放的原則。
Johnston考察了5種不同的工作與休閒模式（工作優先導向、休閒優先導向、工作即休閒、兩者分割、兩者融合）之後，他提出遊戲的聖經模式，認為這跟希臘那種工作與遊戲對立想法及新教倫理的工作至上，形成鮮明對比。他認為聖經中的生命節奏是工作與遊戲的交織，兩者互補而非衝突。遊戲是神創造的節奏之一，與工作共同構成完整的人生。現代社會過度崇尚工作，導致靈性與情感枯竭。遊戲則是神所賜的禮物，幫助人恢復創造力、喜樂與人際連結。無獨有偶，他在結論裡亦以潘霍華為例，說明一位神學家如何在嚴肅的工作中仍能保持遊戲的精神與自由，展現出完整的信仰。
艾格恩指出新教其中一個傳統是叫人誤將工作與遊戲對立，認為這是錯誤的，其實兩者都是遊戲，因為世界是神在遊戲中創造出來。為此，我們讓遊戲重回工作叫人享受神的創造；讓休息恢復遊戲的面向，代表人成為神的新創造（re-creation）而非休閒娛樂（recreation）。為此，工作的假日（holiday）來自聖日（holy day），便呈現了假日就是聖日的本質，遊戲本身就是聖日設置的主要目的。
上述這些神學家都努力地離開工作與遊戲對立的論述，對時下流行的「努力工作，盡情玩樂」（work hard, play hard）亦予以否定，大家都提出工作與遊戲╱休閒呈現了互補、融合的看法。縱使有人覺得這是高言大志的原則，還想多看一些實際生活例子，但始終指明了方向。
2. 電子遊戲與神學
縱使電子遊戲只是眾多遊戲裡的一種，但對某些現代人來說，幾乎等同了所有的遊戲。還記得大約在2018年，香港的教會亦有一陣子為電競而議論紛紛，然而，西方教會在稍早的日子已有好些相關反省。
自小玩電子遊戲成長的加拿大學者Kevin Schut，於2013年出版了Of Games & God: A Christian Exploration of Video Games。他開宗明義指該書是為協助教會領袖與父母認識電子遊戲文化，為「遊戲會腐化靈魂」與「遊戲是無害娛樂」兩者間尋找一個平衡的視角。Schut探討了好些叫人感興趣的議題，包括：暴力、成癮、性別角色、促進學習、基督教化的電子遊戲，亦提醒基督徒應持續認識與分辨電子遊戲，而非尋求簡單的黑白答案。他亦曾領導學生開發電子遊戲，如2008年一款名為《獨立搖滾樂團》（Indie Rock Bands）的遊戲，強調團隊合作、創意敘事與基督教價值的融入；2011年一款名為《十九世紀化學工業》（19th Century Chemistry Industries）的遊戲，從基督教視角探討環境倫理、勞工權益與科技的道德影響。他鼓勵基督教教育工作者將電子遊戲開發融入課程，作為培養學生批判性思考和信仰實踐的方式。
荷蘭天主教神學家Frank G. Bosman在2019年出版了Gaming and The Divine: A New Systematic Theology of Video Games，他認為電子遊戲可以是神學來源（loci theologici），玩家在遊戲中體驗的虛擬世界，類似於聖經敘事中的神人互動，遊戲的行為可視為半宗教行動。這書各章都用不同電子遊戲為例探討系統神學課題，包括：創造論（遊戲世界的創造）、基督論（遊戲裡的基督敘事）、人論（玩家身份）、罪惡（遊戲中的暴力與道德）、道德（遊戲倫理）與死亡（遊戲裡的終末與永生）。美國浸信會神學家Matthew C. Millsap亦有類似的嘗試，他的博士論文Playing with God: A Theoludological Framework for Dialogue with Video Games提出一個名為「theoludology」的框架，將「theology」（神學）與「ludology」（遊戲學）結合，建立基督教與電子遊戲之間的對話機制。他如前述的作者一樣指出遊戲常包含神學元素，如救贖、罪惡等等，因玩家不僅是被動觀眾，還參與故事裡，所以這不同於電影或書籍的神學討論。
如無意外，未來只有更多神學與電子遊戲的討論，而討論的角度、深度、應用層面應該會有更多發展，相信大家可以拭目以待。
3. 桌遊與教會
近年在香港教會群體其中一項受注視的，就是桌上遊戲在教會裡的應用，《時代論壇》在2024年亦曾有〈出棋不意社關宣教都玩桌遊〉的報道（1923期頭版專題）。相信不少教會多年來都設有桌遊供信徒或非信徒遊玩，但近年的轉向是讓桌遊多走一步成為事工。這非僅僅是華人教會的現象，英文世界亦如是，大家可參考網站Theology of Games（https://www.theologyofgames.com）或Think Christian（https://thinkchristian.net）。後者是討論信仰與流行文化，所以音樂、電子遊戲、影視等課題都有。
桌遊Deliverance設計師Andrew Lowen在How Christian Board Games Can Reignite Your Bible Study一文認為，教會要玩桌遊的原因包括：一、放下熒幕，與人相遇；二、技能培養，磨煉心智；三、聖經研讀，認識真理；四、福音外展，建立連結。陳兆東牧師在〈運用桌上遊戲，發展美好的佈道事工〉裡指出，運用桌上遊戲活動來建立佈道事工的3種方法：一、純玩的活動；二、設計有主題的桌遊活動；三、分享生命見證的桌遊活動。
桌遊風氣實在熾熱，香港教會對桌遊的重視亦與日俱增，一群有心人已先後舉辦了兩屆香港基督教桌遊大賽，2026年將會舉行第三屆呢！好些機構如Dr. PLAY設計了《品格寶寶．遊戲學習組合》系列，協助老師與家長教導小朋友；Birdsnk引入南韓桌遊作培訓、服侍SEN群體；「桌遊道」的一班同工成立了首間專注桌遊活動、培訓與社會服務的社企；世界福音動員會亦設計了敘利亞難民桌上遊戲《穿越邊界Boardlines》；睦福則有反省貧窮與生命價值的《希望之種》；Miracle Generations設計了一個以未來世界觀的出埃及記桌上角色扮演遊戲（TRPG），名為XODUS（新星紀）等等（筆者閱歷有限，只敢介紹一些與自己相識的人物與作品，其他的不敢多言）。相信在未來一段日子，桌遊會在教會裡有更多應用的空間與機會，教會是否有足夠資源迎接這浪潮呢？教會千萬不要以為多買幾盒桌遊就是準備得好，別忘了軟件的裝備從來都比硬件的裝備艱難，讓更多人可以成為桌遊事奉者更是重要。
4. 五旬節靈恩的遊戲神學
雖然筆者事奉多年來都有帶領遊戲的服侍，但卻因我作為神召會牧師這五旬節信仰背景，叫人對邀請我而感卻步，亦促使我閱讀五旬節靈恩著作時注意到與遊戲相關的論述。荷蘭神學家Jean-Jacques Suurmond在1994年出版了Word and Spirit at Play: Towards a Charismatic Theology，他提出慶典式的安息日遊戲（sabbath play）的觀念，從教會歷史、遊戲與幽默感，到引用赫伊津哈的遊戲定義（自願參與、自由地接受規則、自有目的、張力與喜樂並存、有別於日常生活）來說明靈恩敬拜與教會生活，這是強調話語（Word）和聖靈（Spirit）互動的靈性（spirituality）。
英國伯明翰大學五旬節與靈恩研究中心主任Wolfgang Vondey在2018年的文章Religion as Play: Pentecostalism as a Theological Type，借用社會學家Erving Goffman的「框架理論」（frame analysis），指出宗教實踐如同一種「框架中的遊戲」，將五旬節主義理解為一種「遊戲式的宗教實踐」，並主張這種遊戲性不只是比喻，而是一種神學類型（theological type）。他提出6個框架，包括：五旬節的靈性是遊戲的起點；經驗是進入遊戲的門檻；敘事是遊戲的劇情；情感是遊戲的情緒；五旬節的實踐便是這場遊戲的表演；五旬節的具體性是遊戲的空間。若我們將神學視為一場遊戲，那麼五旬節主義便是這場遊戲中最具創意與活力的參與者之一。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