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道的危機

當代佈道工作正面臨迫切的危機。在宗教多元主義、世俗化浪潮以及教會歷史污名的夾擊下，傳福音常被視為不合時宜，甚至是冒犯性的強迫推銷。教會試圖回應，卻往往陷入更深的困境：將信仰市場化，追求效率與人數增長，卻犧牲了福音的深度與真實性。這種功利主義的傾向，背離了佈道是見證上帝統治與救贖計劃的本質。真正的佈道，其力量不應源於精巧的論證或行銷策略，而在於聖靈透過教會的共同生活──愛、服務與寬恕的實踐──所彰顯的聖潔。教會群體本就是福音最有力的見證，邀請世人進入一個超越現狀和嶄新的戲劇世界。

然而，要成為這樣的見證者，佈道者必須先直面自身的局限與對上帝的誤解。關鍵的次序在於：上帝並非按我們的期待降臨，而是以拿撒勒人耶穌的身份進入歷史──祂短暫生活、遭受暴力而死，卻出人意料地復活，回到那些令祂失望的門徒中間。這揭示了我們無法憑己力認識上帝，惟有透過基督的啟示。因此，佈道始於上帝先「戰勝」佈道者，破碎其固有的認知與偏見。我們帶著謙卑前行，深知自己的見證如前輩一樣不完全，卻也帶著對耶穌的信靠，相信祂能在聽者心中動工。佈道是講述上帝的故事，並將結果交託於聖靈。這種謙卑要求真誠地面對自身掙扎，因為佈道不是展示完美，而是分享福音在破碎生命中真實的改變大能。

佈道本質上具有對抗性。我們並非向空氣發聲，而是進入一個已被各種「王國」──世俗價值、個人主義、消費文化──所佔據的世界。宣講上帝的主權，必然挑戰人們既有的忠誠與生活根基，可能引發他們的不安與抗拒。有人感到現有的安慰被威脅，卻未見更好的替代方案而選擇退出。佈道者不能迴避這緊張的處境，反而需以恩典與真理回應，使福音的邀請成為深度的對話。同時，必須摒棄「福音只為『不幸者』存在」的狹隘觀點，甚至潛意識地期待他人正經歷苦難，以提供「解決方案」。這是對福音的嚴重窄化。上帝的國度是對所有人的普世呼召，祂既是安慰者，也是攪擾者；福音帶來醫治與轉化，見證上帝終極的勝利。佈道應呈現這戲劇的完整性，而非淪為危機時刻的工具，或利用他人的苦難。

佈道的活力

佈道的活力，正在於它是一場邀請人進入上帝神聖戲劇的實踐。這戲劇非靜態教條，而是透過聖經這「活文本」持續與當代對話的動態敘事，展現上帝的生命力量如何在歷史中對抗邪惡、壓迫與死亡。布魯格文（Walter Brueggemann）深刻指出，這戲劇展現一個不斷重演的三幕結構：揭示衝突、宣告勝利、生命挪用。第一幕揭示宇宙性的永恆張力：賜生命的上帝對抗死亡與壓迫的黑暗勢力。從創世的混沌到出埃及記中，耶和華對抗埃及諸神（實為對帝國暴政的批判）；從先知對巴比倫的審判宣告，到羅馬時期希律王的權勢與上帝國度的對比；直至耶穌時代耶路撒冷城門外，盲人巴底買的呼喊──個體掙扎與神聖恩典在此交匯。衝突的終極高潮是基督復活，空墳墓宣告死亡被吞滅，律法的定罪被恩典顛覆。這幕提醒我們，當今社會的裂痕仍需直面邪惡。

第二幕中，佈道者成為神聖敘事的傳遞者，將歷史勝利轉化為當下的信息。這宣告是積極參與現實，如米利暗在紅海邊的慶祝，將法老覆滅轉為群體自由的記憶，被擄之民聽見錫安重建後燃起歸家的盼望。佈道者挑戰主流意識形態（如帝國權力或死亡主宰的謊言），將上帝過去的參與跟當下相連。這就是解放行動，打破聽眾的思想與靈性捆綁，使其從被動接收者變為積極參與者。

第三幕「生命挪用」是關鍵轉折：聽眾從接收者變為故事的主演。始於情感共鳴（如對巴底買得醫治的同情或復活帶來的希望），核心在於抉擇──拒絕延續死亡與異化的系統（如消費主義的慾望循環、軍事主義的安全幻覺、將人物化的體制）。早期教會共享物資，活出出埃及記的敘事，顛覆羅馬經濟秩序即是典範。挪用是反覆的過程，當帝國以新形態（如當代消費主義）滲透，信徒必須不斷重回第一幕的衝突現場，確保信仰保持動態，回應文化挑戰。這三幕戲劇的核心是革命性的邀請：捨棄世俗的淺薄故事（廣告虛假承諾、政治操控、流行文化的還原論），將生命重新定位於神聖敘事中。當人接受邀請，巴底買的信心、紅海的分裂、空墳墓的盼望便成為其自身的經歷，在聖靈催化下重塑身份，挑戰壓迫結構。佈道形成螺旋上升的歷史軌跡：每一次衝突再現、宣告更新、挪用深化，都是對上帝救贖工程的見證。

佈道的顛覆性

這種佈道本質上是顛覆性的，它挑戰並重塑「社會想像力」（social imagination）──社群對存在、規範與關係的集體理解與感知。佈道將上帝主權的視野注入公共領域，撼動既有的社會規範與文化價值。早期基督教在羅馬帝國的傳播即為明證：他們拒拜羅馬諸神，宣揚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直接挑戰將帝國神聖化、維繫嚴格階級的主流想像，從邊緣逐步改造了帝國結構。然而，佈道的顛覆性並非恆定。君士坦丁將基督教國教化是轉折點：教會從邊緣批判者變為權力核心，佈道也從挑戰秩序淪為鞏固權力的工具，其顛覆潛力被閹割。

現代性加劇了挑戰。啟蒙運動高舉理性、個人自主，將教會推向社會邊緣，重塑其私密的「神祕現實」。救贖被窄化為「與耶穌的個人關係」，忽視了教會作為見證上帝統治的集體本質；佈道被工具化，目標簡化為吸引個體皈依，教會淪為服務靈性需求的機構，甚至模仿市場行銷策略，追求「有效性」與「消費者」，喪失了挑戰社會秩序的能力。世俗化與商業化更使佈道面臨娛樂化或淪為市場工具的風險。挑戰迎合潮流的簡化口號或活動，使其無力撼動現代社會對個人自由與物質成功的執迷。其根本邏輯在於：現代性將救贖個人化，抽離了集體見證的維度。

要恢復佈道的顛覆性，教會需重拾其邊緣批判者的身份。透過公開宣講與信徒生活的見證，如在職場踐行憐憫、在不公義中倡導正義、在絕望中活出盼望等，將信仰力量重新注入公共領域；同時，質疑資本主義的消費邏輯，倡導簡樸與共同體生活，挑戰現代對成功的想像。這種顛覆也必須向內：教會需不斷自我反思，避免被世俗文化同化。若過度追求人數增長或世俗成功標準，佈道便淪為功能性活動，失去其神聖性與挑戰力。佈道的公共性與顛覆性相輔相成，使其在社會獲得獨特的地位，釋放變革的潛力。早期基督教正是藉此結合，改造了羅馬文化；今日教會亦需如此，方能再次成為社會變革的力量。

佈道的內容

佈道，究其核心內容，並非教會擴張的策略，而是一場革命性的行動，將「外人」──無論是未聞福音者或疲憊的信徒，轉化為與上帝子民共用使命、身份與想像力的「盟友」。這轉化是世界觀的重塑與生命故事的更迭。佈道傳遞一個改變一切的故事：基督以超越常理的方式介入現實，打破舊有認知。如約書亞記所示，離了耶和華，人就無法真正認識祂。接受這故事，意味著選擇事奉耶和華的全新世界觀，影響遍及靈性、社會、經濟與政治層面，開啟家庭醫治、角色轉換、尊嚴重塑的可能性。

聖經文本是此轉化的活力媒介。佈道以當下共鳴的方式重述這些故事，賦予人拒絕扭曲或壓迫性敘事的能力。想像一位深陷家庭絕望的年輕女性，被困於「無可救藥」的故事裡；一位物質富裕卻心靈疲於順從帝國（體制）的高級管理人員；一位自認註定邊緣的無家者。當他們聽見約書亞的講述關乎家庭被醫治、背離順從的勇氣、邊緣者成為一等公民的尊嚴，舊有的「死亡故事」（功能失調、無盡需求、邊緣化）便被重塑為充滿可能性的「生命故事」。關鍵在於那位介入並改變一切、讓不可能成為可能的聖者。佈道就是講述這解放的故事，邀請外人進入與上帝旨意聯盟的敘事。

成為盟友涉及三維度：認知重構（聖經敘事提供不同世界觀，視社會結構為可質疑與重塑，使人從被動觀察者變積極參與者）、情感共鳴（與聖經人物的掙扎勝利共感，使邀請成為個人歸屬的呼召）、行動承諾（以生命踐行故事，在現實處境中活出信仰，對抗主流文化）。透過此過程，外人轉為盟友，與信仰群體同擔反映上帝國度的使命。

佈道同樣指向「局內人」。它是以斯拉式的呼籲，喚醒群體重拾誓言的活力，避免信仰流於膚淺或慣性。摩西在申命記警告，指富裕導致失憶，失憶招致滅亡；耶利米書見證此悲劇；以賽亞書則呼籲恢復記憶。若教會遺忘自身故事（如出埃及的解放、西奈之約），便會不自覺重投舊權力遊戲，為短暫繁榮而放棄自身的遠象，最終被世界同化而消亡。佈道是反覆進行的敘事過程──從揭示衝突、宣告勝利到生命挪用。教會作為佈道團體，需持續重演此戲劇，將別人和自己從舊故事中釋放，成為新故事的盟友。

這新故事主張上帝已戰勝一切貶抑生命、奴役人心、破碎關係的力量。因死亡力量頑強，佈道必須無休止地訴說、以最大膽的想像宣告、以最勇敢的姿態活出此勝利。它挑戰人相信，即使技術上無法「證實」，這故事依然值得信靠。佈道是將人從絕望敘事中釋放，進入充滿希望與尊嚴之新世界的一趟旅程。其終極關懷不在於機構擴張，而在於召喚人與創造主的呼應，活出解放與轉化的生命。教會作為此劇場，成為一個在否認上帝的世界中，堅持訴說真理、激發對新事物之抵抗與渴望的「替代性對話」空間。這對話是互動的，邀請萬民參與對上帝國度的順服，在敬畏、愛與讚美中，生命匯聚歸一。因此，傳福音的內容，就是以刺透當代生活的方式，不斷重述那古老的得勝故事── 一部戰勝死亡的戲劇，以大膽宣講並冒險接納的方式呈現，吸引所有外人與這位應許、釋放並成就之上帝結成夥伴，共同邁向生命的豐盛。 

筆按：全文可參浸會大學栽種和平計劃的出版網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