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香港上映的電影《不赦之罪》，在教會內外引起不少迴響。電影講述一個牧師家庭，女兒被強姦後懷孕，最後自殺。少年犯出獄後加入了教會，這個女兒的父親牧師在饒恕與復仇之間掙扎。這部電影帶出了人性、信仰和饒恕之間的張力、矛盾與挑戰。正如電影名字《不赦之罪》和這些情節，都是在探討聖經中關於饒恕的教導，可以這樣說，饒恕是基督信仰最經常掛在口邊，卻也常常是我們在生活中最難實踐的部份。
一、饒恕不在於次數，而是出於真心的mission impossible
談到饒恕，自然想起在馬太福音十八章21-35節中，門徒彼得向主耶穌提出的問題：「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當饒恕他幾次呢？到七次可以嗎？」按照當時猶太拉比的教導，饒恕人三次就夠了。彼得把它加到七次，很可能佢覺得自己咁醒，肯定會俾耶穌誇讚，呢次應該可以從耶穌那兒拿到「like」甚至「心心」吧。然而，耶穌的回應是：「我對你說，不是七次，乃是七十個七次」。
難道耶穌真要我們拿著小本子，精確地數著饒恕到第490次就停止嗎？當然不是。正如我們常常會聽到的，「七十個七次」這數字中，七是代表完全，七十個七次就是無限的完全，就等於是無窮盡的意思了。所以我們一般都認為，饒恕，是我們作為基督徒的，就要不斷寬恕得罪我們的人。但這真是主耶穌要表達的意思嗎？
早幾年有講者在培靈研經會上提出，馬太福音十八章21-35節有一個很有趣、但往往被忽略的地方。耶穌回覆完七十個七次之後，就用了一個「不饒恕人的僕人」的比喻，好像進一步解釋這道理。然而這個比喻中的王，竟然只饒恕了他的僕人一次！不是說好了要饒恕七十個七次的嗎？其實這正是比喻的精妙之處，它表明了饒恕的核心，從不在於次數。次數並不重要，甚麼「七十個七次」也不是饒恕的核心所在，相反主耶穌在說完比喻後，就畫龍點睛地指出：「你們各人若不從心裡饒恕你的弟兄，我天父也要這樣待你們。」——從心裡饒恕。原來，次數真的不是重點，真心饒恕才是真正的關鍵所在。你們各人若不「從心裡」饒恕你的弟兄，我天父也要這樣待你們。哦，我們要「從心裡」饒恕——即係不但要饒恕，仲要係真心饒恕！？這簡直就是mission impossible！？真係得嘅咩？
二、不饒恕的僕人：忘了我是誰
這比喻裡有一個僕人欠了王1萬他連得（《和合本》譯作一千萬銀子）。1萬他連得是個怎樣的概念？ 一個他連得大概等於當時一個普通工人20年的工資。1萬他連得，就是20萬年的工資！甚至比當時整個猶大地區一年的稅收還要多！這根本是一個天文數字，就有如他今天中六合彩頭獎十次還是遠遠還唔清，可能連零頭都還唔到。對當時的聽眾來說，可能好快就會認為這個僕人絕不是一個普通家僕，而是一個省長級官員之類，專責為王收稅，結果虧空了公款，而這筆債務大到他根本無力償還。王本可以將他、他的妻兒和所有財產都變賣償債，但他卻出於憐憫，奇蹟般地赦免了這僕人的所有債務。主耶穌借這個比喻來象徵上帝對人無限罪孽的赦免，這真是何等浩大的恩典！
這個僕人剛從王那裡領受了這份「天文數字般的憐憫」後，轉身就遇見欠他10兩銀子的同伴。10兩銀子又是多少？大約是一個普通工人100天的工資，相比1萬他連得來說，真是「蚊髀與牛髀」的分別。然而這個僕人對其同伴不但沒有半點憐憫，反而抓住同伴的喉嚨，凶狠地要求他償還。儘管同伴苦苦哀求，說了和他剛才向王求饒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寬容我吧，將來我必還清」，但他不為所動，將同伴投入監牢，直到他還清債務。一個剛被赦免了巨額債務的人，竟然拒絕赦免同伴區區小債。王得知此事後，大發雷霆，收回了對他的赦免，並將他交給掌刑的，直到他還清債務。
當日在聽耶穌講這個比喻的聽眾，會覺得自己是比喻中的哪一位？他們當然很自然就覺得自己是那個只欠10兩銀子的人；相信我們也與他們一樣。認為這個僕人的做法雖然合法，卻相當不合情理。而從信仰的角度來看，其實這個僕人的問題，不只不合情理，更在於他認為，王免了他的債，是王的事；他向同伴討債，是「我自己」的事。他把這王的事和自己的事完全切割開來，所以他只看到自己合法的權利，卻忘記了自己剛剛經歷了何等浩瀚的恩典。因此這僕人的問題，不僅僅在於他做了不饒恕他人的行為，更由此顯露了他那種「不饒恕別人的本性」。他的生命品格，完全體現不到王對他的寬恕而帶來的影響，也完全未能與其所領受的恩典相配。我們會否有時也這樣想：「上帝啊，感謝你赦免我的罪，這份恩典我就接受了。至於那邊那個傷害過我的人，祢就無需理會我們了，我會自己同佢拆返掂佢！」我們會否也把上帝的恩典和自己的生活，分成了兩個各自獨立、互不相干的賬戶，老死不相往來呢？
正如之前所說，這位不饒恕同伴的僕人，很可能是一個負責整個地區的高級官員，所以才會欠王天文數字的債，所以這債項也可能包含了他從百姓那裡收取的稅項。王饒恕了他，也自然期望他能同樣免去其管轄地區之百姓的稅項，也就是說，他免去這僕人債務的同時，也是免去了他管轄地區之百姓的稅項。所以他應該像王自己一樣，擁有寬恕別人債務的心。然而，這位僕人的心裡卻沒有王，以為他被王赦免了債項，就不再是欠債者；然而他忘了，其實他仍是一個王的欠債者，所以王後來仍可以再把他下到監牢去。用基督教信仰的話來說，我們雖然蒙了神的救恩，但仍是一個蒙恩的罪人而已。所以這裡的重點是：不只在於你做了甚麼或做了多少次，而是在於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正是由於我們作為蒙恩的罪人，我們對別人的饒恕就是上帝對我們饒恕的直接流露。一個不饒恕人的心，正顯示出他未能領會到所領受的上帝恩典之浩大。正如主禱文中所說：「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中的「如同」一詞，這並非上帝要求我們透過饒恕來「賺取」救恩，而是上帝那浩大的恩典本身就會改變我們。而我們作為領受著恩典的人在生活中所表現的，也正正就是我們領受了那份大到「浸得死人」的恩典而改變生命，在當下所呈現的本相。而當我們浸潤在上帝的恩典中，我們自然會成為「流通的管子」，把這份恩典傳給他人。
或許可以這樣說，若上帝的饒恕有其限度，這些限度就是我們自己所設下的。當我們忘記了自己是蒙恩的罪人，就像這個僕人一樣，把王的恩典視為一種能夠為所欲為的許可來審判他人時，就是忘記了我們仍是罪人的本相，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除之而後快」的復仇式審判官，就如這個僕人一樣，要把第二個僕人下在監裡，等他還了所欠的債，獲得應得的懲罰為止。這種復仇式的不饒恕之心，其實只會惡性循環地延續下去，會從自己擴展到別人，再擴展到我們的群體之中。饒恕別人，就是終止這種自義式審判官的惡果在我們中間漫延。無怪乎美國神學家侯活士（Stanley Hauerwas）說，學做基督徒，就是學習做一個罪人，就是認識到自己只是蒙上主無限恩惠的卑微罪人；這樣，我們才可放下自義，不再作審判官，而是作一個恰如其份的蒙恩罪人。
三、「從心裡」饒恕——信仰群體的「不可能任務」
主耶穌強調，不但要饒恕，還要「從心裡」饒恕。我們不禁會問，這真的可能嗎？不錯，我們是蒙恩的罪人，但我們仍然是罪人！人性的軟弱，使我們常常如同那不饒恕人的僕人一般，未能將所領受的恩典，施予虧欠我們的人。我們心靈固然願意，肉體卻軟弱。
但這裡還有一個關鍵詞，那就是耶穌對彼得說的「你們」。饒恕，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更是我們整個群體的事。彼得提問要饒恕多少次前，其實主耶穌正在講論關於教會或基督徒群體中該如何處理彼此之間的衝突和傷害。馬太福音十八章15-17節這樣說：「若是你的弟兄得罪你，你要去，趁著只有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指出他的錯來。他若聽你，你就贏得了你的弟兄；他若不聽，你就另外帶一個或兩個人同去，因為『任何指控都要憑兩個或三個證人的口述才能成立』。他若是不聽他們，就去告訴教會；若是不聽教會，就把他看作外邦人和稅吏。」
這是有關信仰群體如何相處的問題，或群體中有彼此傷害的事情發生時，該如何處理和解決。彼得聽了後，就想到得罪人的那一位若被指出其錯誤後改了，那麼要饒恕他多少次才好？於是就有「饒恕七次夠嗎？」的問題。主耶穌的回答其實就是：對於真誠的悔改和認罪，我們必須還以真心的饒恕。當然，即使對方沒有悔改，我們仍可以選擇饒恕，因為饒恕不等於和解，因此我們可以有饒恕，卻未必能和解，因為和解意味著加害者要承認和承擔其責任。
稍岔開話題，因為有些人常常錯用馬太福音18章的教導，去催逼受害者無條件地饒恕施暴者，導致受害者再次遭受傷害。《不赦之罪》的其中一個導演譚善揚提到，近年香港有不少深層次矛盾，也有聲音叫大家放低、寬恕、向前望，他會質疑：是否這樣就可以化解仇恨？一句「寬恕啦」是否就可解決一切？他表示「社會上好多不公義，我不能夠原諒，到今日我仍然為好多事好憤怒，睇新聞會覺得嬲。點解咁荒謬的事都有？點解啲人可以咁講嘢？」但憤怒以外，是否要迫自己寬恕，才能 move on？他並不如此認為。不錯，這種廉價的饒恕並不符合聖經教導；上帝固然是慈悲的，但祂在末日的審判時，也會追究那些濫用權力、欺壓弱小之人的責任。對於真誠的悔改和認罪，我們才會還以真心的饒恕；對於那些沒有悔改和認罪的人，我們可以交給上主來處置。正如保羅在羅馬書十二章19節所說的，「親愛的弟兄，不要自己伸冤，寧可讓步，聽憑主怒；因為經上記著：『主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
回到太十八15-17，很多時我們會誤解這段經文的重點，放了在那個如何處理衝突和傷害的程序上。其實整個處理的程序背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精神——就是我們都是基督身體的肢體，是教會群體的一份子。所以這個人的事情，其實也就是我們的事，是整個教會或信仰群體的事！這正是要通過那麼多程序來處理的原因。程序可以按不同的事態和情況而修正或改變，然而正如主禱文所教導的：「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是「我們」的債，不是「我」的債。這與現代自由主義那種「別管我」（leave me alone）的看法截然不同。如果信仰沒有從個人開始，它就從未開始；但基督教信仰若只停留在個人層面，信仰就只會很淺薄，像撒種的比喻中落在路旁的種子，最終無法發芽成長並結出果實。
我們獲得因著信而白白領受的救恩，然而罪得赦免並不是這個故事的結束，而是新的開始：我們與神和好、歸向祂，成為了新造的人，並以這個全新的生命開展一個以神為中心、一個新的人生故事和旅程。我們信仰成長的秘訣，就在於這趟新旅程，也是學習過天國子民的生活，與所有信徒敬拜上主的故事。所以這個新的人生故事，不只是我們與上主的故事，也同時是天國的故事；不但是我與上主的故事，也是我們與上主的故事！而在這個天國的群體中，我們要學習的就是彼此相愛，而反過來說，就是要學習彼此認罪，和彼此饒恕。
正如之前所說的，弟兄姊妹或是那些得罪我們、使我們受傷的人，若是真誠的悔改和認罪，我們就要真心饒恕他們。《不赦之罪》中由黃秋生飾演的牧師，以為自己可以遵行饒恕七十個七次的「教導」；但原來自己卻未能真心饒恕涉案少年犯。其實我們也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問，他的信仰群體去了哪兒呢？為何他要獨自面對這份掙扎呢？我想起我的老師龔立人博士曾分享過一個教會的真實故事。某教會有一位姊妹，一直很愛主、很投入事奉，但她未婚懷孕了。當時在那教會引起了極大的震動。很多人主張要執行教會紀律，停止她的聖餐和事奉。但教會的牧師和長執們在禱告和商議後，做了一個很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內的決定。他們認為，這位姊妹是他們一直以來所親愛的同行者，她此刻心裡充滿了悔意、不安和焦慮，教會除了談論罪與罰之外，更應該做的，是去愛她、與她同行。於是他們決定整個教會群體一起來撫養這個孩子，視這個孩子為教會的孩子，而不是讓這位姊妹獨自去承受這一切。箴十12說，「愛能遮掩一切過錯」。在群體中的愛和支持尤其如是；因而，饒恕不再只是個人的事，而是我們整個群體的事，那原本不可能的任務才可以在我們中間成為可能。
這個故事也正好呼應了神學家Stanley Hauerwas的想法。他認為，基督徒倫理學的核心在於「學習做罪人」，並且要在由上帝所召喚、由蒙恩的罪人組成的教會中﹐學習做罪人。他的意思是，基督徒不是追求道德上的完美，因為我們——也就是一班罪人——根本就不可能達到這種完美。不是說我們不去追求道德上的完美，但同時又心存幻想，以為自己可以達到，就如同比喻中的僕人一樣，變成了別人的審判官；相反，我們應該做的是，好好地直視及承認自己是蒙恩、但仍舊是一個罪人的本相，並在教會這個被寬恕的群體中學習如何在有罪的現實一起生活，彼此寬恕和關懷。所以他認為基督徒倫理不應只是關乎判斷行為對錯，更重要的是如何對待罪人，以及在罪的惡果之中學習一起承擔責任。透過這樣的學習，基督徒才能活出經由耶穌基督赦免與恩慈所塑造的聖潔生命。
結語
主耶穌在馬太福音十八章中饒恕的教導，「七十個七次」只是順應彼得的說法，挑戰他的計算之心。主耶穌真正要指出的是，真心饒恕才是問題所在。透過不饒恕人的僕人這比喻，主耶穌進一步表明了，我們的人生不再是自己的故事而已，而是上帝與我們一起的人生故事，也是天國群體的故事。而饒恕這課題也提醒了我們，教會或神的家也只是蒙恩罪人的群體，我們中間仍會有傷害的事發生；不少信徒離開教會，不是因為對上主的懷疑，而是因為這個本來最講愛的家卻變成最沒有愛的地方。
所以我們需要嚴謹地面對饒恕這個課題，一起正視和活出真心饒恕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好好把它在我們這個群體中實踐出來；要知福音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實踐饒恕這個「不可能的任務」，正是福音大能的彰顯，我們才明白為何主耶穌說，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在生活實踐上就是彼此真誠認罪和真心寬恕的心——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願我們都能因著上主的恩典和大能，使教會成為這樣的群體，一個充滿恩典、彼此饒恕、活出上主樣式的群體。
（本文為作者於8月31日在泰國清邁基督教悅語堂宣講的崇拜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