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是一位不懂英語的華人教牧或信徒，長期只閱讀中文翻譯的聖經或書本，我對聖經與信仰的理解，很大可能會累積不少「習非成是」的偏差知識。
舊約聖經其中一段重要歷史與神學主題，是exile and return，可惜大多中文翻譯不敢直譯exile為「流放」（或譯流散、放逐），卻依照傳統譯為「被擄」。這便是我撰寫此文：身困「被擄」未「流放」的真實寫照。
不少華人基要派教牧與信徒偏愛「被虐」，長期接受「被擄」，卻不敢「自我放逐」（流放）。相反，天主教的出版把這段時期的先知，稱為「放逐時期的先知」（參考Bruce Vawter《以色列人的良心——充軍期前的先知》）。
可能有人會問：猶太人「被擄」到巴比倫與「流放」往巴比倫分別不大，何必小題大做？無疑，歷史的「被擄」與「流放」有共通之處：兩者皆指向被選的子民，因為犯罪破壞了立約關係，而遭受責罰，國破家亡，有部份人「被強權擄掠」，連根拔起，強行遷移在異地「流放」。「被擄」與「流放」皆是以色列人不順服上主而承擔的後果。
倘若讀者從不閱讀外文聖經或書本，只從中文望文生義地理解「被擄」，以色列人於摩西年代已經「被擄」埃及了（出三7-10）。
《證主聖經百科全書》解釋「被擄」（exile）：「古代大量人口的集體放逐。通常出於政治上的目的，用以摧毀敵國民族力量，防止背叛。有時候將被征服國的人民流放至某地區殖民，以製造文化融合。」
「被擄」的英文有時譯作captivity，有時譯作exile，指向個人或群體被違反意願地成為別人的俘虜。「被擄」有時暗喻受囚禁於罪惡或邪惡勢力當中，不能脫離，等候拯救。
Exile（流放），基本指向個人或群體被強行從其原居地遷往另一處。「流放」字義較「被擄」豐富得多，涉及不同範疇與層面；相反，exile（被擄）停留於負面受囚的狀態。
《和合本修訂版》那鴻書三章10節，也許是唯一僅有的經文把「流放」與「被擄」並排中譯出來：「但它被流放，被人擄去，它的嬰孩也被摔碎在各街頭；人為它的貴族抽籤，它的權貴都被鎖鏈鎖住。」英文ESV譯本：「Yet she became an exile; she went into captivity; her infants were dashed in pieces at the head of every street; for her honored men lots were cast, and all her great men were bound in chains.」
我不是聖經學者，然而研究聖經與教導聖經也是我的興趣與召命。在此，我建議用exile（流放）取代exile（被擄），以避免錯誤指涉。當聖經譯者與學者論述有關歷史與神學時，不宜千篇一律把exile譯為「被擄」，需要按經文場景或文章內容作出不同的翻譯。
「被擄去」史實
聖經記載以色列人有兩次「被擄亡國」的歷史，分別是北國以色列於主前721年亡於亞述強權，及南國猶大於586年亡於巴比倫帝國。
列王紀編史者簡潔交代了北國「被擄」歷史：「何細亞第九年，亞述王攻取了撒瑪利亞，把以色列人擄到亞述，安置在哈臘與歌散的哈博河邊，以及瑪代人的城鎮。」（王下十七6，《和合本修訂版》，下同）
編史者接著評論北國「被擄亡國」原因在於「不信服耶和華——他們的上帝。」（王下十七14），而猶大國的罪惡也不相伯仲（十七13-19），其「被擄亡國」也指日可待。
列王紀編史者較詳盡地敘述南國「被擄亡國」歷史：「猶大王約雅斤和他母親、臣僕、王子、官員一同出來，向巴比倫王投降。巴比倫王俘擄了他，那時是巴比倫王第八年。巴比倫王把耶和華殿裡和王宮裡一切的寶物從那裡拿走，又把以色列王所羅門所造耶和華殿裡一切的金器都毀壞了，正如耶和華所說的。他把全耶路撒冷眾領袖和所有大能的勇士，共一萬人，連同所有的木匠和鐵匠都擄了去，只留下這地最貧窮的百姓。他把約雅斤和他的母親、后妃、官員，以及這地的貴族，都從耶路撒冷擄到巴比倫去了，又把所有的勇士七千人，木匠和鐵匠一千人，全是能上陣的勇士，都擄到巴比倫去了。」（王下廿四12-16）
「自從巴比倫（Babylon）王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於主前597年佔領了猶大，並擄掠了耶路撒冷城後，猶大獨立的王國就終止了。猶大王約雅斤（Jehoiachin）並整個朝廷，以及民間領袖和工匠，都被擄到巴比倫。」（滕慕理著《新約綜覧》，30頁）
至主前590年，原本臣服巴比倫的猶大王西底家，趁機投靠埃及，「西底家背叛巴比倫王。」（王下廿四20）；結果促使尼布甲尼撒王於588年再次攻擊耶城。西底家慌忙逃命，「他的軍隊都四散而逃」（王下廿五5，《當代譯本》），他被生擒並押往巴比倫。
直至586年，「跟從護衛長的迦勒底全軍拆毀了耶路撒冷四圍的城牆。」（王下廿五10，《和合本修訂版》，下同），同時「將城裡剩下的百姓和那些投降巴比倫王的人，以及其餘的眾人，都擄去了。」（11節），只「留下一些當地最窮的人，叫他們修整葡萄園，耕種田地。」（12節）
究竟有多少猶大人被擄巴比倫？聖經沒有提供準確數字。「這是尼布甲尼撒所擄百姓的數目：他在位第七年擄去猶大人三千零二十三人；尼布甲尼撒十八年從耶路撒冷擄去八百三十二人；尼布甲尼撒二十三年，尼布撒拉旦護衛長擄去猶大人七百四十五人；共有四千六百人。」（耶五十二28-30）。3次被擄巴比倫，按耶利米的敘事只有4,600人；這個數目較列王紀下廿四章14節的記錄的「共一萬人」少了一半以上。《證主聖經百科全書》整理：「猶大幾次流放的俘囚總數，可能不超過70,000名男人、女人和兒童。」
有論者認為聖經作者並不重視被擄的確實人數，而是王室被擄、聖城被毀、聖殿被燒；「被擄去」的精英可能只佔1成，餘下9成百姓繼續留下生活。
編史者總結北國南國這段「被擄亡國」黑暗歷史：「耶和華把他們從自己面前趕出去，正如他藉他僕人眾先知所說的。這樣，以色列人從自己的土地被擄到亞述，直到今日。」（王下十七23）這是北國以色列的「命定」。
而南國的結局是：「這樣，猶大人就被擄去離開本地。」（王下廿五21）這正是美國神學教授Peter Leithart所言：「敘事者不但想要強調南北兩國的相似性，更是要表明，兩個國都是趨向一個共同的結局。」（《列王紀神學註釋》，355頁）
猶太人兩段「被擄亡國」史實，列王紀編史者為我們提供了「申命記式歷史觀」的敘事框架：信服上主承受土地，安居樂業；離棄上主承受審判，流離失所。
限期的「被擄」
耶利米先知預言：「這全地必然荒涼，令人驚駭。這些國家要服事巴比倫王七十年。七十年滿了以後，我必懲罰巴比倫王和那國，並迦勒底人之地，因他們的罪孽使那地永遠荒涼。這是耶和華說的。」（耶廿五11-12）
從聖經歷史視野看，猶太人「被擄」限期於70年左右。滿了年期，這些「被擄」子民理應不受奴役，恢復自由，過正常生活。
主前538年，巴比倫滅亡，被波斯帝國取代。波斯王古列（Cyrus，今譯居魯士或塞魯士）採取懷柔政策，下詔准許被擄的猶太人歸回故土，重建聖殿。第一批回流人士，由所羅巴伯帶領，近5萬人（49,897人，拉二2、64-65）。到458年，亞達薛西一世（ArtaxerxesI）執政，第二批回歸人士由文士以斯拉帶領，確實人數未明，有名字可查的有1,496人，而沒有名字的男丁，再加上婦女和孩童，估計為5,000人至8,000人之間。（拉八1-14）第三批歸回人士則由尼希米領導，同樣發生於亞達薛西一世執政期間（445/444年），人數共49,942人（尼七66-67）。
大多學者認為「被擄歸回」的猶太人，只佔整體流散子民的少數。「在古列王下詔後，並非所有的猶太人都返回巴勒斯坦；事實上，大部份的猶太人還是寧可留在當地的事業和家園中。」（滕慕理著《新約綜覽》，31頁）
當我們理解「被擄去」是少數，「留下來」的遺民才是大多數；同樣「被擄歸回」是少數，「流放在外」也是大多數。這樣的認知，有助我們明白「被擄歸回」（captivity and return）不是舊約不同書卷指向的重要信息；相反，舊約作者同時關注3個群體：極少數被擄歸回故土的人、流放在應許之地以外的猶太人、從未被擄留在原居地的遺民。所以說，「流放與歸回」（exile and return） 才是舊約的主題。
「被擄」（captivity）有其歷史期限，也不是舊約編者強調的重要信息。「被擄」只可作為以色列與猶大王朝的政治分水嶺，自此亡國。留在巴勒斯坦的遺民，依序由巴比倫、波斯、希臘和羅馬統治，從未取得獨立，直至1948年以色列建國。
持續的「流放」
聖經學者Robert Carroll稱「希伯來人聖經是流放之書」（the Hebrew Bible is the book of Exile），倘若把它譯為「被擄之書」，要理解與接受這個陳述會相當困難！
台灣「校園出版社」翻譯舊約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的著作時，分別譯出：（pre-exilic）「被擄前」、（exilic）「被擄後」與（post-exilic）「後被擄」；較難分辨的是「被擄後」與「後被擄」，若只看中文，會無法弄清「被擄後」與「後被擄」有何分別。
問題是我們的譯者不敢打破傳統的「錯誤」，積習不改，繼續「被擄」而不「流放」！
Exile（流放），指向在歷史中的「被擄」事件以後，猶太人逐漸分散到世界各地，其身份認同不再以「國家民族」為本，乃是從其信仰、傳統與生活方式表明其真正身份。
聖經歷史的「被擄異邦」不會重複，然而「流放散居」卻是基督徒群體的真實寫照。李耀坤於中神講座「流離、安身——從舊約被擄反思當下處境」（2017年6月），講論以色列民「流放歸回」（exile and return）乃是「救恩歷史的主旋律」，而「流放者」可理解為基督徒個體與群體活在今世的身份。
「流放」神學，涉及不同範疇與層面，意義豐富，遠較「被擄」字義海闊天空。華人學者、譯者與牧者是時候重新考慮採納「流放」，而棄「被擄」，或「被擄流放」兼用，才能幫助華人信徒明白聖經的原意。
（作者為退休教牧，原刊作者網誌，蒙允准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