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教堂裡的大象」說起
胡志偉牧師在〈「教堂裡的大象」──《港區國安法》實施5週年〉（1974期）一文說：「『釐清現實』是教會領袖的基本責任，如實告知信徒客觀環境的轉變。⋯⋯任何有關香港教會現況與發展的論述，故意避開《港區國安法》而不談，當作未有事情發生，乃是不負責任的做法。」
本文並不是要討論教會對《港區國安法》有沒有「大象的問題」，而是反思教會「避而不談」或轉移話題的理由：「勒住舌頭」。在雅各書三章1-12節特別討論舌頭的問題，有人可能由此引申出納於言或沉默是金的原則，從而為避而不談提出理據。然而，雅各書三章的「論舌頭」或許是教導信徒在語理分析所具有的基礎思考，而非避而不談。
「論舌頭」的三個層面
雅各書三章2節指出說話具有勒住（to bridle，控制或約束）全身的作用。「勒住」是聯繫於三章3節「把嚼環放在馬嘴裡」的形象化翻譯，也把「舌頭」形象化地以馬匹作具體象徵。然而，「勒住」的翻譯卻容易把「論舌頭」整個段落所具有的可能詮釋，收窄為噤言或報喜不報憂的意思。本文認為，「論舌頭」至少可區分成3個層面討論言語行為（舌頭）的問題，即：警覺、智慧與信仰。
（1）警覺（awareness）：雅各書三章3-8節用了4種形象化的事物來比喻舌頭：嚼環、舵、火及惡物。先說前二者，嚼環與舵都是細小但能控制巨大事物方向的工具，比喻舌頭就是說出的話（言語行為，speech act）具有影響個人或他者行為的後果，著意叫人對於言語行為的警覺性或控制；再說後二者，火與惡物是容易對他者的侵害，比喻舌頭除了可以讓自身墮馬翻船外，更可能傷害別人，像火的燃點森林，或像毒氣的殺掉他人。由此而論，言語具有巨大的影響力，需要善加控制或約束。然而，控制或約束卻不完全等於閉口不語，像是把馬匹勒停或將船隻泊岸。明顯地，嚼環或舵的重要作用是調節方向，而非單單的剎停前進。
（2）智慧（wisdom）：對言語行為的控制或約束需要智慧。在雅各書三章13節提出：「你們中間誰是有智慧有見識的呢？他就當在智慧的溫柔上顯出他的善行來。」換言之，展現出對言語行為的控制或約束的智慧，要從善行來呈現。善行（good life，好的生活）並不一定是指道德品行，而是以工作或日常生活中具有實質的成果與表現作衡量。即是說，從「論舌頭」的脈絡來看，在實踐言語行為上對於言說造成的效果（effects），或依意圖（intentions）或循規約（convention）所具有的意涵都應當要有所注意，從而避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或錯失，這才是警覺言說行為的智慧所在。
（3）信仰（faith）：控制或約束言語行為需要智慧，而這智慧是以信仰為依據。雅各書三章14-15節：「你們心裡若懷著苦毒的嫉妒和紛爭，就不可自誇，也不可說謊話抵擋真道。這樣的智慧不是從上頭來的，乃是屬地的，屬情慾的，屬鬼魔的。」從上頭來的智慧，就是信仰上帝而作出的價值觀改變，從而衡量言語行為的控制或約束。由此，「論舌頭」對言語行為作出控制或約束的智慧並不止避免誤會，而是積極地展現信仰，這正是不能把勒住舌頭理解為噤言的理由。
由說出到聆聽
雅各書三章的「論舌頭」除了並非噤言之外，也並不是報喜不報憂。如果「論舌頭」是具有對言語行為的警覺、智慧與信仰的理解可接受的話，則至少仍有兩點提醒：
（1）從言語行為看「論舌頭」並非只說讚美或「誇誇團」──雅各書三章10節說：「頌讚和詛咒從同一個口裡出來！我的弟兄們，這是不應該的！」（《和合本修訂版》）如果理解勒住舌頭即噤言的話，頌讚與詛咒就會被詮釋為二擇其一，而只能選擇頌讚。然而，從「論舌頭」即對言語行為的警覺、智慧與信仰來看，頌讚與詛咒都是言語行為的可能效果，只是效果的差異極端，則更需要具有警覺性，從而顯出「從上頭來的智慧」；相反地，如果只著重說出頌讚而沒有恰當地展示信仰的特質，則仍然未能算是展示「從上頭來的智慧」。如此，「論舌頭」就並不是教導只說讚美的話。
（2）從警覺地說出（say）到關注於聆聽（listen）──「論舌頭」固然是著重於自身的言語行為，惟雅各書三章所側重的是學習聆聽。雅各書三章1節：「我的弟兄們，不要多人作師傅，因為曉得我們要受更重的判斷。」「論舌頭」所要討論的，是要告誡信徒不要多作言語上的判斷，因為言語行為的影響巨大；相反地，不要多作言語上的判斷，要從聆聽上體驗「從上頭而來的智慧」所作出的言語行為，由此得到更多的善行。這即是雅各書三章17節所說：「惟獨從上頭來的智慧，先是清潔，後是和平，溫良柔順，滿有憐憫，多結善果，沒有偏見，沒有假冒。」
「不能說」或者只是未有說出
最後，本文借著回應胡志偉牧師的「教堂裡的大象」，討論以「勒住舌頭」作為避而不談的問題，指出「論舌頭」並不必然教導信徒需要噤言或報喜不報憂；相反地，「論舌頭」是提醒信徒注意言語行為的問題，從消極的警覺到積極的信仰展現。至於胡志偉牧師的「教堂裡的大象」問題，或者並不需要只著眼於說出，更可能的是察看教會的言語行為。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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