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曾立華牧師安返天家的消息，深感不捨。在神學院學習時領受曾牧師的教益，畢業後偶爾聯繫，仍感受到老師的關懷。六年前有機會訪問曾牧師，細聽他道來一生事奉的歷程，他美好的的見證和榜樣刻印心中。謹以此文表達對曾牧師的感激和懷念。
成長蒙召的歲月
曾立華牧師出生在一個基督教家庭，是家族中第四、五代的基督徒，外公是港九培靈研經大會的創辦人之一卓恩高長老，父母敬虔愛主。曾牧師的父母於1949年後從中國大陸來港，在長沙灣落腳。由於最近的教會就是當時位於黃竹街的深水埗崇真堂，他們又是客家人，順理成章地就在深崇聚會。崇真會對曾牧師的信仰基礎有關鍵的影響。曾牧師在崇真小學幼稚園讀書，再升讀小學；從小就參加崇真堂的少年團契和主日學。曾牧師幼承庭訓，自小六始就建立了靈修習慣，《每日讀經釋義》是每天必讀的，沒想到後來竟成為讀經會總幹事。
60年代初，正值香港的青少年復興運動和學生工作發展得如火如荼。中二那一年，曾牧師參加夏令會，講員是滕近輝先生、鄭德音牧師、陳約翰牧師；在會中曾牧師清楚決志信主。是時深水埗喜樂福音堂的胡恩德先生經常獲邀到深崇團契講道，曾牧師深受其教益；加上曾牧師的外婆原屬弟兄會背景，影響了他傾向這個屬靈傳統。曾牧師形容自己的信仰基礎，除崇真堂以外，大部份來自喜樂福音堂的栽培。信主之後心中火熱，曾牧師熱衷參加校園查經班，加入了陳伯輝先生帶領的查經小組，同組的還有吳主光、劉銳光等。
此後，曾牧師再次參加夏令會，該年的講員又是滕近輝先生。會後曾牧師渴慕事奉主的心志日趨強烈，惟仍未有清楚的確據。一兩年後，基督教聯會在培正中學舉辦奮興會，邀請了多倫多民眾教會（The Peoples Church）的史密斯博士（Dr. Osawld J. Smith）講道。最後一晚聚會上，講員提到世界的禾場廣大，需要工人，當刻曾牧師確認蒙召，就決志獻身。其實還有一個關鍵的因素，史密斯博士向在座的父母發出挑戰：「假如你看見你的兒女站起來決志奉獻做傳道人，你會不會支持？支持的話請你也站起來！」曾牧師看見父母隨即起立回應，讓他更確定這是出於上帝的呼召。曾牧師感恩自己雖然身為家中長子，但獻身完全未受攔阻，相反更獲得雙親的祝福和支持。
由入讀建道到投身FES
既清楚蒙召，曾牧師中學畢業後，隨即申請神學院，裝備自己成為傳道人。作為崇真會會友，理所當然是入讀樂育神學院；完成四年神學學士課程後，可獲保送到德國進修，甚至有機會跟隨巴特（Karl Barth）門下。不過，曾牧師從來沒有報讀樂育神學院的念頭，原因與幾位屬靈長輩有關。第一位是劉福群牧師。在劉牧師的推動下，建道神學院自1959年起每年皆舉辦音樂會。曾牧師早於1963年就參加假座大會堂舉行的週年音樂會，會上聽見劉福群牧師的呼召，早已獻身的他深受感動。此前曾牧師已常在青年聚會上領受劉牧師的信息，對建道不感陌生。第二位是滕近輝牧師。滕牧師曾在崇真堂主講培靈會，當時擅長男高音獨唱的曾牧師負責在聚會上獻唱。聚會結束，滕牧師拍拍他的肩膀，說：「年輕人，要被主使用！好好珍惜上帝的恩典。」這句話深印在曾牧師心裡。日後，滕牧師在建道的教學，對曾牧師的靈命塑造至關重要。第三位是丘育靈牧師。丘牧師與深崇關係密切，他的姐姐是深崇的傳道同工，講客家話的他又與曾牧師的父母熟諗。三位曾牧師敬重的屬靈領袖剛好都是建道的院長和師長，因此他就義無反顧地報考了建道。
1964年，曾牧師成為建道的神學生。60年代的建道著重屬靈生命的培育，神學思想保守，傾向基要主義。按曾牧師的說法，正面而言每堂課都像培靈會一樣，但從負面的角度看，當時的教導總帶點靈意化甚或反智的傾向。例如謝真如老師教授舊約科目，採用的全是賈玉銘的著作。有些神學生感到在學問上有所不足，於是努力搜尋書籍自學。曾牧師愛讀巴克萊（William Barclay）的作品，他笑言雖然劉福群牧師不大認同巴克萊的神學思想，卻從不阻止學生閱讀，圖書館也會購入各類的釋經神學書籍。總而言之，曾牧師認為當年在建道接受的訓練還是相當扎實的，為神學生的純正福音信仰奠下基礎。
1968年，曾牧師神學快將畢業。當時畢業班同學不少已確定工場，講道恩賜備受肯定的曾牧師原也計劃牧會，只是一直未有著落。一次，曾牧師在禮堂流淚禱告，突然詩歌〈我知誰掌管前途〉感動了他的心，他就重新獻身，把一生交託給主。過了不久，在一次早會後，擔任講員的陳喜謙先生問曾牧師：「立華，你有事奉工場了嗎？」他回答話：「沒有。」陳喜謙先生隨即發出邀請：「你會考慮回來學生福音團契（Fellowship of Evangelical Students，簡稱FES）做中學生工作嗎？」由於經費所限，機構當時並沒有聘請新同工的預算，但陳先生答應以總幹事的身份為曾牧師籌集薪金。在陳先生的誠意邀請下，加上曾牧師本身曾受學生福音團契栽培，又對中學生工作懷有負擔，遂決定加入機構事奉。第一、二年是無薪的，全賴陳先生為他籌集每月300多元的薪水，這實在是信心的操練。
曾牧師對學生福音團契的宗旨深表認同。當年的FES特別著重佈道，每月都借中學禮堂或教會場地舉辦佈道會。此外，FES並非由幹事主導事工方向，卻是以學生為中心（Student-centred）進行領袖訓練，尊重同學們的意見，善用他們的資源，引用曾牧師的話就是「不離地」。在當時這個理念可謂非常「前衛」，機構鼓勵有潛質的學生帶領查經，擔任主席，甚至讓他們承擔起籌備整場佈道會的重任，幹事僅在背後作出支援。「放手」背後的這份信任和肯定，建立了不少出色的學生領袖，包括李思敬、蕭壽華、翁傳鏗、翁偉業、蒲錦昌等。
當時FES的同工有負責大學事工的有錢北斗、林榮洪、陳若愚等；曾牧師則與余慧根、蘇恩覺等負責中學部。其中幾位同工後來不約而同都成為了神學教育工作者。曾牧師擔任中學部幹事，專責荃灣元朗區及港島西區的中學生團契，故經常搭乘長途巴士，到不同的中學傳福音、組織佈道會，和帶領查經班等。曾牧師還記得每次到元朗，都會順道買半打老婆餅回家孝敬母親。雖然在FES的事奉生涯奔波勞碌，但曾牧師卻甘之如飴，更意外發掘了他在文字工作方面的恩賜。為加強幹事的裝備，國際學生福音團契（International Fellowship of Evangelical Students，簡稱 IFES）特地派員到港，訓練幹事們帶領歸納式查經（OIA），並按書卷編寫查經材料。曾牧師的材料寫得最快最好，文字功夫就是這樣練就起來；沒想到後來更獲黃暢豪牧師的賞識，被「挖角」到讀經會服事。這是後話了。
學生福音團契成為曾牧師全膱事奉的起點。與此同時，曾牧師與宣道會北角堂的淵源也在這時期建立起來。曾牧師畢業後，由於種種原因難以繼續留在母會，父母和滕牧師對此表示理解，自此就轉到北宣聚會，成為會友。曾牧師在北宣熱心參與不同的事奉，包括團契導師及執事等崗位。順帶一提，建道69班的黃碩然老師畢業後在真光中學擔任宗教教育主任，她原是北宣會友，任北宣主日學部執事。
赴美進修，以及在讀經會的服事
在FES事奉約3年後，曾牧師感到有再進修的需要。1971年，在劉牧師和滕牧師的保薦下，決定遠赴紐約乃役學院（Nyack College）補修學分以完成學士課程。臨行前，父親叮囑他：「我只能夠資助你去程的機票，但既然上帝帶領你去，祂必會負責。」曾牧師就憑信心出發。當時的計劃是補修一些科目，取得文學學士學位。唸了半年後，一天收到中國神學研究院副院長張子華牧師的長途電話。認識多年的張牧師關心他的學習情況後，提出要保薦他到聖路易斯的聖約神學院（Covenant Theological Seminary）進修。曾牧師就又轉到聖約攻讀宗教教育碩士課程（MRe），課餘在當地華人教會聚會和參與主日學事奉。當年沒有甚麼積蓄，需要打工賺取學費，曾牧師屈指算算，做過的「苦工」包括割草、打掃、理貨等。最後一年學期快將結朿時，曾牧師赫然發現還欠一些學分未修，但手上已經沒有餘錢繳交學費，無助下只能禱告。一個星期後，曾牧師收到一封信，內有金錢。原來香港畢業生團契（GCF）的弟兄姊妹在祈禱小組中受感，知道曾牧師可能有經濟需要，於是就把一筆奉獻寄去。曾牧師經歷到「烏鴉」的供應，他記得繳清學費後，還剩下6元，足夠吃3個午餐。在美進修的生涯，就在上帝的保守下順利完成。
畢業回港後，曾牧師重返FES事奉。數年後，曾牧師感到年紀已屆30，與學生群體開始有了些差距，加上成家後，再難像單身時全情投入頻密的營會活動，於是開始思考前面事奉的方向。當時讀經會總幹事黃暢豪牧師計劃退休後移居加拿大，在當地推動每日讀經釋義運動，正尋覓接班人，就邀請曾牧師考慮。有趣的是，學生福音團契的辦公室就在讀經會毗鄰，而讀經會的董事會主席正是陳喜謙先生；曾牧師笑言，這邊廂陳喜謙送他離開FES，那邊廂就在讀經會歡迎他加入。曾牧師更提到一樁趣事。當時正值突破運動的開始。蘇恩佩和蔡元雲醫生正物色辦公室，因經濟緊絀，竟建議與曾牧師「合用」一個單位：白天突破用作開會、編輯刊物等，晚上就是曾牧師和師母的家居。這樣的情況維持了一年多左右。至今蔡醫對這件往事仍然津津樂道，常說突破就是在華叔家開始的。
1976年，曾牧師正式在讀經會服事，除了在各教會推廣讀經外，最重要的任務是主編《每日讀經釋義》，開始了他的筆耕生涯。曾牧師在建道時期受惠於滕牧師釋經學的教導，在FES數年又一直編寫OIA材料，已奠下堅實的釋經訓練基礎；來到讀經會更要一手包辦所有較「冷門」的書卷如申命記、以西結書、以賽亞書等，日子有功，造就了曾牧師擅長釋經講道。
1980年，曾師母林崇綏女士被派到英國皇家護理學院修讀護理行政。由於長子年紀尚幼，當時僅一歲多，經考慮夫婦二人決定舉家赴英。就在回港前3個月，曾牧師接到張慕皚院長的信，邀請他回母院任教。是時剛上任一年的張院長， 著力提升學院的學術水平，正積極籌辦研究院課程。曾牧師心中萬分掙扎，一方面對母院有負擔，但另一方面，赴英前他早已承諾滕牧師回港後會到北宣事奉。兩難之間，曾牧師寫信向滕牧師求教，沒想到很快就收到回覆。原來，滕牧師擔任院長期間已有這個想法，惟念及曾牧師居所太遠交通不便，故未有提出；如今張院長既發出這個邀請，他覺得曾牧師應慎重考慮。曾牧師經過禱告，得著平安，決定回母院事奉。多年以後，曾牧師才從胡欽牧師口中得知，當年滕牧師為他頂住了許多壓力，在眾執事面前肯定他的恩賜，相信他將在神學教育方面有所貢獻。談起這段往事，曾牧師一再對滕牧師的胸襟表示由衷佩服。
神學教育與牧會這里路
早於FES年代，在褚永華牧師的邀請下，曾牧師已開始在香港神學院兼教讀經法等科目，其後也教授系統神學。1981年，曾牧師回到母院任教，以教授新約科目為主。曾牧師還記得在教牧主任鄭貽富博士的要求下，第一年就要教授啟示錄和但以理書，其後又教授福音書、羅馬書、普通書信，還有舊約的小先知書等。曾牧師退休時，點算一下多年來的講義，發現歷年來共教授了33門科目！反映當時發展中的建道，一位老師往往要包辦不同範疇的科目，師資極待加強。
隨著師資團隊發展漸趨成熟，加上教牧學碩士課程初開辦，張院長希望曾牧師能專注在教牧學科目上。曾牧師遂開拓及教授講道學、領導學、教牧品格及倫理等新科目。在張院長的鼓勵下，曾牧師在中國神學研究院進修神學碩士，在伍渭文牧師的指導下寫畢業論文，題目是「講道的職事與更新」。在中神進修期間，曾牧師有機會上福樂神學院（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安德遜博士（Dr. Ray Anderson）的課，深被吸引，暗忖日後一定要隨他修讀教牧學博士。果然，曾牧師僅用兩年多的時間，就在福樂完成教牧學博士學位。論文結合了西方的教牧神學理論及華人教會的經驗反思，在陳濟民博士和安德遜教授博士的指導下順利完成，並交由建道出版，就是《教會職事的重尋與更新：從神學、歷史及實踐角度探討教會職事的更新》一書。
回港之初，在建道教學的同時，曾牧師繼續投入在北宣的事奉。其後北宣植堂計劃開展，時任發展部執事的曾牧師主力拓展分堂。新堂選址在西環，鼓勵家住西區的會友能夠參與開荒。1985年，宣道會西環堂正式成立，曾牧師擔任顧問牧師，開展他在那裡長達30年的牧養事奉，直至70歲才退休離任。多年來，曾牧師與鍾尚甘牧師合作無間，處理、跟進過的教會或弟兄姊妹的問題，多不勝數。回首過去，曾牧師認為多年來兼顧教學和牧會，雖然並不輕鬆，卻非常值得；因為沒有那30年在堂會的委身事奉，就寫不出他的《教牧學導論》了。參與神學教育，不能抽離牧養的場景，否則所教的只會淪為方法論而已。
曾牧師在建道除了教學，多年來也兼任過不同的崗位，先後擔任過校外部主任和學生輔導主任、拓展主任、拓展副院長、實習部主任、教牧系主任。任職教牧系主任期間，與李耀全牧師合作，開辦教牧學博士課程。曾牧師退休時，更兼任校外部主任及教牧學博士課程主任。曾牧師笑言，在建道事奉二十八、九年，幾乎甚麼「工種」都做過了，但教學始終是他的最愛。富有教學和牧會經驗、著作等身的曾牧師，退休至今仍然不斷受邀到各地神學院講學和培訓，足迹遍及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緬甸、泰國、中國大陸等地。他笑言退休後沒有失業這回事，仍然馬不停蹄，一年有三個月都往外跑；不過，能夠繼續發揮寫作、講道和教學的恩賜，曾牧師感到樂在其中。
畢業迄今已超過半個世紀，曾牧師見證著建道在滕牧師、張牧師的帶領下，從一所聖經學院，漸漸蛻變成今天的神學院。神學教育不再僅聚焦於靈修讀經，在學術方面亦已大大提升，「敬虔」與「知識」是兩條腿走路，並不對立。曾牧師深信，生命、品格的建立，永遠是一個傳道人立身處世的根本，知識是在靈命的基礎上建造上去的，這樣的生命才能被上帝使用。值得感恩的是，建道「開荒吃苦火熱」的精神、對神學生靈命品格的培育，從未淡化；曾牧師有信心，學院不會偏離創始的初衷。從張院長、梁院長到蔡院長，歷任均是有見識、具視野的領袖，他們訓練一代代的神學生面對時代的挑戰，把建道精神傳承下去。
眾人以為美的事，留心去作
在訪談中，有一節經文曾牧師提說過好幾次：「眾人以為美的事，要留心去作。」（羅十二17）在曾牧師50多年的事奉生涯中，有些事工不是他個人最樂意承擔的，例如籌款和實習部工作等，但他順服這個聖經教導，總是盡力而為。曾牧師也面對過嚴峻的挑戰，經歷過被誤解的委屈；好幾次關鍵時刻，他在上帝面前流淚禱告，重新獻上自己，祈求祂的保守。曾牧師勉勵現今的神學生，不論何時何地，遇上多大的困難，都要持守著起初的心志，靠主前行。「終結得好」是曾牧師贈予建道群體的名言。曾牧師的一生，正是身體力行把這句話實踐出來。
謝謝你，曾牧師。
（原載作者FB，蒙允准轉載。標題及分題為本刊編者所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