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諺語「房間裡的大象」（elephant in the room），用來比喻某件明顯、卻被集體忽視、不作討論的事情。《港區國安法》（2020年6月30日生效）正是整個香港社會，包括教會在內，極其顯眼的事，卻不知為何被香港教會中人故意忽視，避而不談。
我並非主張凡事「泛國安化」，而是政治現實地論述香港教會自2020年7月1日開始，與之前已不再一樣了。那些刻意避談或淡化《港區國安法》的教會論述，若不是出於無知無奈，便是別有用心，幻想著唱好香港故事！
釐清香港的現實
「釐清現實」是教會領袖的基本責任，如實告知信徒客觀環境的轉變。《港區國安法》確實影響香港的宗教自由，影響教會的主日宣講，並具體影響教會的植堂發展、辦學與社會服務等。
今天香港教會常見的一些論述，刻意迴避《港區國安法》所造成的影響，倒果為因，誤導公眾及信徒。我嘗試以移民潮、創傷牧養與新市鎮植堂這3種常見論述，加以解釋。
《港區國安法》下的移民潮
「由2020年國安法實施起至今年2月間，逾300人因與國安相關的罪行被捕；而這些年來，大約有30萬或更多港人移民到海外。」（BBC中文網，〈香港親中愛國者：我為何向警方舉報上百宗個案〉，2025年5月10日）
當有些神學院招生不足，最容易拿來做藉口的便是移民潮。其實，早在2019年「香港教會普查」，已反映堂會信徒年齡老化必造成報讀神學的人數減少。2020年以後的移民潮，只是加速神學生人數萎縮的原因之一。移民潮的出現，乃是《港區國安法》帶來的後果。同樣，不少堂會與機構表示移民潮令人數與奉獻的減少，這是實況；而這個實況的出現，乃是《港區國安法》造成。
《港區國安法》是因，移民潮是果。我們作出這樣論述，不是抹黑事實，乃是承認現實，清楚告知基督徒活在《港區國安法》控制下真實客觀的情況。香港社會與教會確實出現過數次移民潮，每次移民潮皆對香港社會與教會帶來衝擊。移民人口流動，導致香港教會聚會人數減少；同時也促使加拿大、美國、澳洲與英國等地的移民城市華人堂會，數目與聚會人數加增。不過，當移民人口之後回流香港，那些城市的華人堂會聚會人數便下降，造成事工發展困難的局面。
2020年《港區國安法》實施後的移民潮，當中不少人是新聞工作者、教育工作者、社會工作者及醫護人員等；而與先前移民潮最明顯的分別，是更多人顧慮回流返港要面對《港區國安法》的風險。未有《港區國安法》前，港人移民回流，絕大多數從未想過一旦牽連「國安法」，就要面對判刑入獄的可能！
暴力下創傷牧養
近來，香港教會多了討論「創傷牧養」（創傷知情牧養），這是好事。正視創傷，受傷者能夠在信任的氛圍下分享真實的受傷害經歷。
2014年的「雨傘運動」與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造成參與者身心靈的創傷。中國神學研究院網頁刊出盧德賢的文章，提到〈教會成為「創傷知情」的群體〉，這確是值得肯定的願景。問題是《港區國安法》反映背後的政治現實不曾改變，政治暴力依然存在。在家暴隨時可能發生的場景下成長的被虐受傷者，你告訴他╱她要「意識」、要「辨認」，他╱她可能做得到；但要「回應」卻是現實地「回應」不來！
「國安處表示，由2020年11月至今年2月間，一共收到89萬宗舉報。而那些被舉報的人，承受著龐大的壓力。」（BBC中文網，〈香港親中愛國者：我為何向警方舉報上百宗個案〉，2025年5月10日）
倘若我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受害人，滿腹委屈，能夠向何人傾心吐意？當我大罵某些特區官員造成我身心靈的痛苦，這些情緒化言論發泄後，會否帶來後果？現實的堂會，連那實施「最大暴力」、「大創傷」的也不敢提及，我只能被容許講論一般無關痛癢「較輕暴力」的「小創傷」。沒有信任，談何醫治與牧養？
也許更現實的忠告是：不要幻想你的堂會能夠成為「創傷知情」的群體，放棄這個想法；更重要是你能找到一或兩位可以信任的同路人，互訴心聲，相扶同行。
人口遷徙的植堂
人口流動從來是構成堂會興衰的客觀因素。我於1986年以義工身份參與「香港教會更新運動」開展的「新市鎮佈道對象研究」，發表過有關新市鎮植堂與社會服務的文章。我曾擔任宗派（宣道會）的「植堂研究」召集人與社會服務委員會的主席，而牧養的堂會靠賴自修室服務而能棲身於元朗的公共屋邨，其後也於天水圍開辦幼兒服務來植堂。我確實有植堂的知識與實戰經驗。
《港區國安法》實施後，我相信過去賴以成功的新市鎮植堂策略與方式已經失效。耶穌曾說：「你們哪一個要蓋一座樓，不先坐下來計算費用，看能不能蓋成？免得安了地基，不能蓋成，看見的人都笑話他，說：『這個人開了工，卻不能完工。』」（路十四28-30，《和合本修訂版》）
過去不少堂會或宗派辦學團體，透過申辧中小學、幼稚園與社會服務等，成功在新市鎮的公屋居屋等建立福音或宣教基地，從而發展堂會。以往，一間堂會或宗派可能斥資數百萬至千萬，便能開辧中小學或社會服務中心等。香港教會領袖，一向識得「計算費用」，透過借貸與奉獻集資，便能完成建校或啟用服務中心。
《港區國安法》實施後，學校教育與社會服務成為關注所在。《2024香港教會普查簡報》反映學校作為堂會主要崇拜場地，由2019年的321間，減至2024年的305間，堂會使用學校場地的比率與數量均在下降中。（12頁）現時教育局尚未有具體行政措施限制「基督教學校」的場地使用，一向使用校址場地的堂會繼續租借使用。
教育局已於2021年9月要求幼稚園舉行升國旗儀式，旨在培養幼兒的國民意識和愛國精神。教會辦學團體在新形勢下，跟足要求，也是大勢所趨不能避免的事。經已承辦教育與社會服務的宗派或堂會，怎樣在不影響信仰核心下能有智慧地應對政府的「國家安全」與「愛國教育」，確是不容易處理。這些校長或社會服務主管，某程度是「沒有選擇」，除非放棄其「代理人」的任務。
放在2025年或以後，《港區國安法》已經有效實施，倘若我是堂會牧師，考慮要進入新市鎮植堂，常識（common sense）告知我，假設堂會財力豐厚，我不會投資巨款於學校或社會服務場地設施方面，因為政治現實告訴我，教育與社會服務的規管必會嚴厲多於寛鬆。耶穌提醒我們「先坐下來計算費用」，不是只憑一時熱心便能成事。購買私樓商舖作為新堂基址，同樣是投資千萬的信心行動，我想只有極少數堂會今時今日有人力物力可以承擔。
我從不反對植堂，也曾倡導植堂。當我們倡議「植堂」或「新市鎮宣教大計」，需要全面客觀地告知會眾實情，了解《港區國安法》實施後的「強弱機危」（SWOT），才是負責任的做法。
當食環署於2025年5月30日發出公函，告知多個不同類別牌照的持牌人，牌照條款中加入了「有關國家安全的附加條件」，而這些條款將從續領牌照時開始生效，我們可以預計不同政府部門將以不同形式的行政手段確保「國家安全」，我相信未來日子，香港教會也不能倖免。中央政府與特區領導人一定「辦好教會」，必要有效控制教會以「維護國家安全」，保持香港長期繁榮穩定。
結論
一位不敢署名的香港機構負責人接受《基督教論壇報》訪問時（2020年7月1日）表示：「教會沒有犯法，對這個法案自然不用擔心！若是犯法，不論立甚麼法都會擔心。」我只能說，這位負責人或是無知，或是天真？他╱她的言論代表了不少教內人士對「國安法」的幼稚觀點，法案實施了5年，我想更多人會改變看法是正常之事。
「香港監察」（Hong Kong Watch）於2023年發表《出賣我靈：香港宗教或信仰自由即將面臨的威脅》（Sell Out My Soul: The Impending Threats to Freedom of Religion or Belief in Hong Kong）報告，「引述香港教會更新運動於2021年揭示，超過3份1香港教會會因應政治形勢而調整講道內容。」（〈香港監察：國安法威脅港宗教自由，寒蟬效應致教會自我審查〉，《時代論壇》，2023年11月13日）
《港區國安法》已經全面影響香港教會的正常運作。自《港區國安法》實施後，國際或宗派的大型會議皆選擇不在香港舉行，就是擔心有可能構成「勾結外國勢力」罪行，被指危害國家安全。
我只想強調，任何有關香港教會現況與發展的論述，故意避開《港區國安法》而不談，當作未有事情發生，乃是不負責任的做法。教會領袖如實告訴會眾，我們就是活在「國安法」可移動的紅線下面，如律政司司長林定國所言：「不能無視現實！」
教堂裡的大象，已經身處我們當中有5年了！
（作者為退休教牧。原刊作者網誌，蒙允准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