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交媒體上一段長約1小時25分的訪談影片備受矚目，也引發港台教會近年已少見的熱烈討論。該段影片名為「破碎的你，也能從新開始：康希牧師與萬力豪牧師深度對談」1，是新加坡城市豐收教會創會牧師康希，接受台灣The Hope教會主任牧師萬力豪訪問。在影片中，康希談到他在早幾年的牢獄生活中，如何得到上主的光照與提醒，經歷靈命更新。The Hope近日於其YouTube頻道發佈影片，結果引來熱烈迴響。
不少教內領袖批評康希沒有真誠認罪，對導致他入獄的罪行只是輕描淡寫，輕輕帶過。但另一方面，亦有極多人為康希辯護，認為他的訪談激勵了很多信徒，而且他既已表明悔意，上帝是施恩憐憫、接納罪人悔改並願意給予更新機會的神（就如浪子故事中那位父親），祂豈不會為康希悔改更新而高興，並願意讓他繼續為祂作見證嗎？
我認為這次爭議雖涉及不同議題，但整個爭議的焦點，仍是康希有否為他所犯的罪行真誠悔過和承擔罪責。
雖然康希在訪談中的確有表達悔意（我也相信他的悔意是真誠的），但他感到悔疚的內容，並不是指向導致他入獄的那宗嚴重罪行，而是指向自己過去在拓展教會的過程中，行事太急進，太目標導向，太自我中心，甚至曾對同工大發脾氣等。此外，他也表示自己在入獄初期，曾充滿怒氣，不能原諒那些曾傷害他的人。
至於那宗導致他入獄的「非法挪用公款」罪，康希只是輕輕帶過，沒有詳談。問題是，康希涉及的是一宗極其嚴重，令城市豐收教會以至整個基督教界都蒙羞的案件。根據案情，康希聯同5位城市豐收教會領袖，於2007年至2009年期間，非法挪用2,400萬新加坡元（約1億4,600萬港元），資助他太太何耀珊的歌唱事業。然後事件被揭發後，他再非法挪用2,600萬新加坡元以作掩飾。最終於2017年4月，他被判囚3年6個月。康希因而入獄，至2019年8月出獄。整件事給外界的印象，是著名牧師欺瞞公眾，貪圖財利，中飽私囊。康希罪名成立，亦令很多曾擁護和信任他的人失望，甚至離棄信仰。
康希在訪談影片中，並非沒提及這案件，反而明確表達了他對這案件的理解。康希認為他和太太何耀珊當時要推動的是「跨文化宣教」，是為了福音的廣傳，只是手法過於急進，處事上有犯錯。事實上，康希在2017年入獄前夕，曾向他的會眾、眾教會和廣大民眾致歉。康希說：「過去我做了一些不明智的決定，以致我今天需要面對這個局面。我為我犯的錯感到哀痛後悔，也誠摯的懇請你們原諒。」因此，康希確實已向教會和公眾鄭重道歉。但問題的關鍵，是他對「非法挪用公款」這件嚴重罪行的理解。康希認為他所犯的錯，只是「做了一些不明智的決定」。當他刑滿出獄後，由於獲城市豐收教會接納，便繼續擔任這間超大型教會主任牧師之職。
康希有承擔罪責嗎？他繼續擔任超大型教會的牧職能見證基督嗎？我想這就是爭論的焦點。
從康希和其支持者的角度，他已坐牢並已刑滿出獄，已承擔罪責。但從不少教會牧者、領袖和社會大眾的角度，他只承認了「做了不明智決定」或處事太急進的責任，卻沒有承認濫用權力、欺瞞公眾、詐騙、說謊、貪婪（中飽私囊）等罪。由於他拒絕承擔罪責，他其後的一切牧職事奉，都會被視為戀棧權位，貪圖虛名，成了負面見證。（諷刺的是，康希在訪談中，曾多次提到放下自己、detachment［甘於淡薄］，和單單以基督為滿足等。）
我贊同邱慕天傳道所言：「重點一直是abdication（退隱╱遜位）。」2邱說，即使是回頭的浪子，都不會厚顏無恥地以寶貝兒子身份強迫父親就範，而是真誠地對父親說：「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把我當作一個僱工吧。」但如今，即使康希在訪談中是一副洗盡鉛華的模樣，卻繼續在其超大型教會的尊位上享受台下掌聲、歡呼聲和讚賞，這難免令人不齒。
我也同意牧者Andrew Chiang所言3，指康希受「七座山神學」影響，認為教會要進入並征服社會中7個領域，包括傳媒、政府、教育、經濟、家庭、宗教和藝術。這相關信念驅使康希和太太推動「跨文化宣教」計劃，甚至令挪用資金經營流行音樂事業變得合理化。而「七座山神學」的背後，其實就是成功神學，和由其帶來的整個教會文化。康希在這次訪談中，曾多番提到城市豐收教會的功績，例如在最高峰時有6萬會眾（主堂3萬人，分堂和衞星教會約3萬人），曾每週引領400人決志歸主，是全球第9大教會等。歸根究柢，我們應如何看待成功神學？難道我們還未嘗夠成功神學帶給教會的破壞嗎？令人扼腕的是，不少教會領袖仍非常嚮往和追求這些成就，彷如仍活在上世紀80年代。很多領袖們仍不明白，今時今日，對不少人來說，堂會愈大、愈有規模、愈建制，便愈令人厭惡。超大型堂會和超大型事工，已不是正面而是負面見證。
早前，ViuTV出現了一部廣受好評的電視劇集《哪一天我們會紅》，內容以人氣YouTube頻道的競爭為題材，探討YouTuber、KOL圈子的生態，涉及不少值得關心的議題。劇中提到不少YouTuber和YouTube頻道創辦人，最初都是抱有理想，及希望提供有質素和內涵的節目給觀眾，但當面對激烈競爭和營運壓力時，不知不覺便會因追求view數，增加訂閱者或fans數目，最終失去自我，連個人經歷、情感關係等都淪為提升人氣和增加瀏覽數量的工具。我認為這其實也是對教會的提醒。當個人經歷成了催谷view數、增加followers、提升人氣、豐富人設的作品，無論這個作品多麼感動人心，得到多少歡呼，最終仍是一場令人齒冷的爛show。
註：
- https://youtu.be/hDy4o9m_A-M
- 邱慕天傳道在其專頁中發布了多篇關於這次訪談事件的文章，這句引自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8wZ6mVjWd/
- 參Andrew Chiang臉書中文章〈關於康希的悔改與當代教會的反思〉，見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BWk5QCU5F/
（原載於作者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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