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年幼的時候住在板間房。父親是我心目中的巨人，他似乎沒有下班的時間，週日也忙碌著。我最盼待的是他晚上回家時，偶而帶回來的裹蒸糉。今天同樣的食物，味道似乎不再一樣了。

我印象中左鄰右里，沒有人擁有電視機、電冰箱這些今天的生活必需品。那是一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我父親當時省下錢，購買了一台彩色電視機，已引來鄰居的注目。

當時生活艱苦，但我常見街坊間噓寒問暖、守望相助。那個年代，人們臉上總是掛著我們今天忘了的笑容；那個年代，人們可以為了微不足道的事情，笑個不停。儘管生活艱苦，但並沒有奪去我們的歡笑。今天，或許我們不只忘記歡笑，也忘記了人情味、忘掉了彼此的信任、情誼。

然而，最近有一晚探訪街友（露宿者），令我塵封了的記憶及感覺再次湧現。姊妹上週答允一位行動不便的街友，推他外出走動，她信守承諾，與街友於長廊漫步。那時候正值夕陽西下，令我想這個年代生活雖充滿許多苦澀，但這裡仍然可以充滿歡笑、溫馨，而這相互扶持的關懷，就如夕陽一樣閃耀動人而美麗。這才讓我感動，體會美麗的事情一再發生。

藉社區基層教會的事奉經歷，筆者常問可以如何回應貧窮事情，有沒有可跳越既有框架的神學踐行？本文誠蒙鄧紹光博士在課堂上下孜孜不倦及循循善誘的指導、審閱而成，他教導筆者通過英國神學家韋爾斯（Samuel Wells）的牧養神學去重新理解現實，並指出我們可以如何面對罪惡、面對貧窮。

就在鄧紹光博士的指導下，筆者通過韋爾斯的分析，藉著他所借用戲劇理論中的現編（improvisation）技巧，重新理解面對貧窮的3條路線：接戲（accept）、砸戲（block）及「超度接受」（overaccept），並且同時指出，「超度接受」是教會當前培訓會眾的必要工作。按著韋爾斯的神學，這些技巧不獨是培養某種技巧，更是把人的故事融入在上主的故事裡，再學習如何將正確的事情視為理所當然。以下將分3部份討論，分別是：以故事為生、人的現編故事及上主的現編故事。

一、以故事為生

韋爾斯在討論現編時，十分強調故事對塑造信徒生命的重要性，而且他認為可以區分為人的故事及上主的故事，人的故事依賴上主的故事來理解自我及回應環境。筆者首先討論活在故事中的意義，並藉此作為討論「超度接受」的基礎。

在當今社會，我們的生活無時無刻都在故事中進行。每個人都在講述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不僅塑造了我們的信仰和身份，也賦予了我們存在的意義。基督教的信仰是一個充滿故事的旅程，透過這些故事，我們能夠理解自己與上帝的關係，並在信仰中找到盼望和指引。故事的力量在於它們能夠讓我們看到上帝在我們生活中的作為，並且將我們的個人經歷與聖經中的敘述相連結。

過程中，聖經的敘事形式尤其重要，它不僅僅是歷史的記錄，更是關於上帝與祂的子民之間特殊交往的見證。這些故事告訴我們，上帝如何在不同的時代和情境中與人類互動，並且強調了祂對我們的愛與救贖。透過這些故事，我們能夠看到上帝的品性，以及祂如何在我們的生活中不斷伸出援手，支持和喚起盼望。因此，當我們活在這些故事中時，我們不僅是被動的接受者，更是積極的參與者。

然而，基督教信仰的故事並非孤立存在。生活中有各種不同的、相互競爭的故事，它們都爭奪著主導我們生活的地位。這些故事可能來自於文化、社會或個人的經歷，每個人都有自己對故事的理解和詮釋。基督徒的身份認同常常是在這些競爭故事中形成的，我們的自我理解和信仰生活往往受到這些故事的影響。這種多樣性使得信仰的表達變得豐富而複雜，每個人都在根據自己的故事來探索信仰的意義。這令人的故事不是處於單一的現象，而是充滿多元，彼此可能處於矛盾或和諧、碎片或統一的狀況之下。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可以看到主敘事的重要性。基督教信仰的核心是一個主敘事，這個故事不僅涵蓋了耶穌基督的生平、受難和復活，並可追溯而上及延續至下，影響著整個教會的發展。這個主敘事，讓我們的個人故事與更大的故事相連結，從而使我們的信仰生活變得更加有意義。透過這個主敘事，我們能夠理解自己的生命故事如何融入上帝的計劃中，過程中找到自我身份的穩定性。

基督徒的信仰生活也體現了這種故事的流動性。信徒們常常在講述耶穌基督的故事中看到上帝的行動，並將這些故事化作自己行動的依據。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的故事與經文中的故事必須結合在一起，以信心、盼望和愛的形式表達忠誠的順服。這種結合使得我們的信仰生活，變得具動態而開放，因為在許多無法回答的問題中，我們不再感到孤單，而是與他人一同探索信仰的奧祕。

對基督徒來說，這種開放性讓我們能夠在各種挑戰中找到力量。我們愈來愈關注耶穌的生命與教導，尤其是祂對人類的救贖與和好。這種關注不僅是對耶穌故事的回顧，也是對我們自身故事的重新認識。隨著時間推移，我們的故事逐漸與上帝的故事交織在一起，我們得以融入在一個更宏大的敘事裡，這使得我們的信仰生活充滿了驚喜與盼望。基督教的核心，在於個人與社群的故事如何融入上帝的偉大故事中。對於那些沉浸在聖經中的人來說，這些故事提供了一個更為真實的世界觀。每個人都成為這個故事的一部份，並且在講述自己的故事時，實際上也在講述上帝的故事。這種相互關聯讓我們的故事不再是孤立的，而是成為上帝持續不斷故事的一部份。每個人的人生故事，都為上帝的故事提供了獨特的視角和內容，這使得每一個故事都具有了無可替代的價值。

從神學的角度來看，決志和接受信仰的過程，可以被視為進入耶穌基督的故事之中。基督教之所以被視為具敘事性，正是因為它將個人和社群的生命故事，吸收到聖經所見證的宏大故事中。在這個故事中，信徒們不僅是觀察者，更是參與者。我們透過浸禮等禮儀，正式進入這個故事的敘述，並成為故事的主角之一。這樣的身份認同，讓我們在信仰的旅程中感受到與上帝的聯繫。

故事的力量在於它不僅僅停留在語言或文本中，而是透過生活的實踐而變得具體化。基督教團體的故事是道成肉身的延續，耶穌基督生平故事在信徒的生活中得以體現。當我們講述自己的故事時，我們邀請他人一同參與這個故事的演繹，這樣的互動讓信徒之間的關係更加緊密，並讓我們在共同的信仰中找到力量。

簡言之，故事在基督教信仰中扮演著關鍵的角色。我們的生命故事與上帝的故事相互交織，形成了一個充滿盼望與意義的整體。透過這些故事，我們不僅能理解自己的身份，還能在與他人的關係中找到支持與力量。基督徒的信仰生活是一個不斷探索、講述和重塑的過程，而這個過程本身正是上帝故事的一部份。隨著我們參與在故事中並前行，將繼續發現那屬於我們每個人的奇蹟和盼望。

接下來，我們將進一步探討在人的現編裡「超度接受」之具體意義，並了解它如何在信徒的故事中展現出來。

二、人的現編故事

曾有人戲稱「貧窮限制了人的想像力」，這似包含了一點點不甘心，認為只有豐厚財富，才可以發揮一般人所沒有的想像力。可是韋爾斯的論述卻是反過來的思考：「想像力限制了貧窮」，這具體表達了「超度接受」的特徵。韋爾斯認為這是一種視角轉換，就是一群無法制定議程的人，他們必須以想像力接受，並以玩樂（playful）的心情與周圍的主導力量戲耍。他曾在《為英國祈禱：當代文化中祭司式的同在》一書（Praying for England: Priestly Presence in Contemporary Culture）撰寫文章〈想像力〉（Imagination）分享相關事情。

韋爾斯曾在貧窮的社區事奉，為了社會不公義、財富不均而忿忿不平，並努力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案。但他最終發現更重的事情是：「當我最終要離開這種事工風格時，我了解到貧窮根本上與金錢無關。我發現我所居住的地區的生活有兩個關鍵。第一關鍵是群體。事實上，西諾域治（West Norwich）的人們擁有許多鎮上較富裕地區的鄰居所沒有的東西。他們多為大家庭，奶奶多同住一個街區，因此不用整個週末開車去探望奶奶；孩子們能在安全的街道上自由玩耍，因為街道上沒有擠滿汽車；許多當地人沒有因想孩子單獨玩耍，而努力工作去買一個有私人庭院的房子，反而是讓他們的孩子和其他小孩一起玩，而且很少失望。至於第二個關鍵是想像力。想像力本質上意味著能夠想像出一個與現在不同的世界。」 ¹

貧窮令不少人陷入悲哀的境況，但當事人如何回應才不至落入「認命」或者「嗚哀叫屈」的光景？韋爾斯認為這方面，戲劇理論的現編實踐顯得尤為重要。現編不僅是一種表演形式，更是一種關於人際關係和信任構建的方式。透過現編，演員們可以在無劇本的情境中，探索並建立彼此的信任，這對於理解教會生活與聖經文本之間的關係至為重要。韋爾斯指出，現編有助於克服傳統演練的不足，使教會能更靈活應對不斷變化的社會環境。現編的過程能夠促進信徒間的相互理解，並激發出創造性的對話，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參與到這部大劇中。

要理解「超度接受」就必須先了解現編的特點，韋爾斯描述了現編表演的關鍵元素。首先是「習慣」的培養。這意味著現編表演需要時間和信任的建立，而非瞬間的靈感。演員需要學會在放鬆的狀態下保持警覺，這樣才能對情境敏感，並能夠積極參與其中。這種對彼此的尊重和信任，對於建立健康的社群生活至關重要。其次，「戲份的評估」使得每個人在互動中都能夠反思自身的角色和權力。生活中的角色並非固定，而是可以透過選擇來改變，這樣的理解能夠幫助基督徒在複雜的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第三，故事的延續是現編表演的核心。「接戲」和「砸戲」的動作構成了劇情的發展，演員必須學會接受彼此的交戲，才能讓故事不斷向前推進。「砸戲」（說「不」）是參演者拒絕接受他人言行的前提，阻止新的發展和威脅性的情節，而這往往會導致故事的停滯。當參演者「接戲」（說「是」），似乎是不可能的、不恰當的或危險的，因為他會融入他人言行所暗示的故事中，而一味地接受新事物似乎會失去自己的特性。第四，瓦解主導力量（既予）（given）是另一個重要元素。面對死亡、罪惡和時間的挑戰，現編表演鼓勵質疑這些「既予」事實，並透過信仰的力量尋求轉化。基督教的敘事不僅僅是接受現實，而是要在信心中尋求超越。

在這個過程中，「既予」轉化成「禮物」（gift）尤為關鍵。「既予」指的是那些看似無法改變的現實，如死亡和罪惡，而「禮物」則是指在上主的實在中，發現的恩典和盼望。教會的任務在於將這些「既予」轉化為「禮物」，這不僅是對信仰的回應，也是對社會的責任。將「既予」轉化為「禮物」的過程涉及「超度接受」。基督徒不僅要接受生活中的挑戰，還要學會如何在這些挑戰中找到上主的計劃和意義。透過這個過程，教會能夠將社會中出現的威脅因素轉化為成長機會，而不是僅僅的阻礙。韋爾斯在西諾域治的貧窮者身上，便經轉化看見另一個實在：貧窮但可以充滿活力、不快樂但可以美麗。

有此體會後，韋爾斯說出以下的話：「從那以後，我不再對財富不平等感到憤怒。我開始認識到教會的作用是成為一個想像力的共同體，它展示了以前認為不可能的社會關係的想像力之可能性。我沒有對富人生氣，因為我發現他們和那些貧困的人一樣，無力讓事情變得更好，於是集中精力把教會變成想像的社群。然後，我第一次開始想像如何為那些富有的人服務，而他們仍在尋求『教會和福音』所擁有的想像力和社群。」 ²

「砸戲」、「接戲」及「超度接受」的概念還有一種更深刻的理解。「砸戲」是認同暴力政治，假定了獲得足夠的力量來結束故事，並否認了上帝的故事在解決事情中所起的作用。「接戲」同樣具有暴力的元素，它傷害了自身、扭曲己意，假定自己只可逆來順受接受對方的交戲（offer），並且無條件地接受對方的前設。韋爾斯提出「超度接受」，便是一種更積極的回應方式，允許信徒在面對挑戰時仍然保持開放的心態。這不僅是對現實的「接受」，更是對未來可能性的探索。每當面對困難的境況，基督徒需要勇於接受這些挑戰，並在當中尋找上帝的引導。這樣的態度不僅讓我們能夠面對現實，也讓我們能夠尋找盼望。現編創作者不是面對未知未來所帶來令人生畏的空虛，而是倒著走，將被丟棄的物品視為禮物，使令人不安的敘事得以延續和解決。同樣，教會將受壓迫者視為打開上帝未來之門的鑰匙，而這是因為參演者確實感受到故事的結局所致。簡言之，「超度接受」不是掩耳盜鈴、以惡為善，卻是在上帝的故事裡看見另一個實在；它也不是自我欺騙或安慰，皆因這也是否定上帝實在的介入，參演者卻是以信心看見上帝明顯、但被人想像力所限而隱藏了的工作。

（下期續）

1. Samuel Wells, “Imagination,” in Praying for England：Priestly Presence in Contemporary Culture, ed. (London: Continuum, 2008), 102-103
2. Wells, “Imagination,” 104-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