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留意劇透）看到最近一些有關教會流失青少年信徒問卷的標題報道，將主要原因概括為3大方面：學業壓力，未能有效回應青少年的需要及牧養不足。我看著如此「原因」，頭頂湧出了一大堆「黑人問號」——究竟這些「發現」對教會流失青少年可以有多大的啟示？我的意思是，如此一句「牧養不足，教會無法有效回應青少年的需要及協助處理學業上的壓力」罐頭式的總結，不用大費周章的搞甚麼調查都不難想像得到吧？事實上我們只需要將上述原因中的「青少年」換作「任何人」，然後將「學業」換上「生活」，這樣幾乎可以用來說明任何階層信徒在教會流失的問題。那如此簡化的原因，對教會如何應對青少年人牧養上的挑戰，其參考價值又可以有多高？
我們這些教會老油條，對於要如何在教會留住青少年同樣是那麼束手無策，好像連入手也不知從何開始，直至看到最近一齣被形容為「現象級」的電視劇《混沌少年時》（Adolescence），我強烈建議牧者們除了打開聖經，也應該打開電視機，欣賞演員們精采演出之餘，更重要的是透過其情節發掘一下今天青少年人所面對的處境，其中能得到的啟發，以及進一步了解青少年在現今世代面對的困惑與挑戰，恐怕比這些罐頭式的調查報告深刻得多。
《混沌少年時》全劇只得4集，環繞一位青少年殺人的故事，除了第一集用以交代案情及人物，其後三集都透過一些重心角色在這件事上的經歷及感受，帶出青少年人問題不同的面向。
第一集：由拘捕青少年行動開始，交代案情及主要角色。
第二集：透過負責案件的警員到校園呼籲，看見校園中學生的散漫，不負責任及欺凌等現象，當中疲於奔命的老師甚至是警察自己的無奈。
第三集：犯案青少年與心理學家的對話，少年犯由於極度敏感於網絡上接收的訊息，當中產生困惑與憤怒，對成人既拒絕又依賴，令心理學家無所適從。
第四集：著重描述父母在這件事上傷心難過的反應，同時社區對涉事家庭的審判及傷害，作為父親所背負的難解及內咎。
穿梭於這四集不同的劇情，我們可以感受到青少年面對的處境是相當複雜的，當中涉及社交平台上標籤式又不負責任的語言暴力；網絡上似是而非的話題，夾雜青少年對性的好奇及兩性關係的幻想一起發酵；學校中朋輩間既有互相依賴又有互相欺凌的情況；學校資源不足，父母、警察、老師的無能為力；社區對涉事家庭的不友善；父母親各自生活上的重擔及教養上的無所適從，而我相信，這是一個普遍的現象而非英國獨有。
我記得少年時雖然在缺乏資源的環境下成長，卻也有不少機會接觸到電視、電影、音樂、小說、漫畫等多元媒介，大部份的內容都能回到一些可辨錯對的大道理，更重要的是可以與朋友在真實世界中接觸及互動，讓我們在這個開始確認自我的重要時期，有很多實在的參照及相對應的經驗。今天年輕一代卻只有互聯網上的社交平台，而朋輩間只依賴這個單一的平台接收由演算法展現出來，只在乎流量，不在乎對錯而充滿偏頗的世界。當中就算遇到困難或迷惑，少年人也只能回到同溫層尋找安慰，卻幾乎難以在真實的世界中找到相應的經驗；反叛的荷爾蒙更驅使他們抗拒父母或老師的教導。這一代的青少年就是如此被牢牢的困在這個看似多元，其實卻無比封閉的空間之中，在虛擬世界下將那些其實毫無內容的標籤看成建立自我的最大標準，正如劇中年輕人之所以動殺機，情節上似乎也將部份原因歸咎於社交平台上帶欺凌的帖文。事實上澳洲已經通過法例全面禁止16歲以下未成年的青少年使用指定的社交平台，可以想像其對青少年的影響，已經有國家要動用法律加以管控。
青少年不是教會的「人礦」
既然社交平台有如此威力，那教會何不照辦煮碗，利用網絡接觸及支援年輕人？但奇怪的是，就算有教會在網絡上大力宣傳耶穌的愛，卻總是被青少年忽略。這不單只是我們形象不夠潮，最主要的是在社交平台上講耶穌根本刷不起流量，加上宗教總是有種限制自由，食古不化的感覺，這令我甚至懷疑，如果有天BLACKPINK的Lisa說歸信上帝，是否也能帶起像labubu風潮一樣的影響？教會必須承認我們在網上世界的影響，是無可能跟任何主流，甚至非主流相比，而有需要重新思考教會在網絡世界、社交媒體上的宣（傳）教定位。
另外，今天香港教會總是傳承與使命先行，以致我們看問題的時候就只是從這個方向去思考，這雖然放在教會發展的場境下也無可厚非，但如果我們招攬或留住年輕人只為在教會傳承使命，我們就很容易將焦點錯置，將青少年看成堂會人礦，而不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生命。
我明白一些問卷調查的方向是針對教會內年輕信徒的情況，跟以上青少年所面對的世代掙扎是兩個不同層面的探索，但青少年生命的成長，無論是堂會內或外，都應該是耶穌所關心的，那教會要關注的應該是青少年的成長，而不單是青少年在教會中的成長。我們需要努力的，不單單是教會可以有多少年輕信徒，也是教會在公共空間對年輕人的影響力可以有多大。我們是否能稍稍放下教會承傳增長的包袱，嘗試先理解少年人在這世代，特別是網絡世界上的處境，而不是急不及待的說教？教會就算不能在社交平台上對抗風潮，是否也可以考慮如何在演算法充滿偏見的風向上，提供另外一些有意義的選擇？例如可以跟一些機構合作舉辦「數碼排毒」、參與National Day of Unplugging、推廣青少年屏幕時間管理或7天無IG，卻以溝通對話為重等活動。如果教會能擺脫堂會本位的狹窄眼光，基督信仰的精神說不定真的可以成為光與鹽，調和青少年可能苦澀的成長日子。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