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所認識的家臻，除了是他所愛的人的丈夫、兒子與朋友⋯⋯也擁有多重身份。他曾說，有些身份只是一種「偶然」，但當他全情投入，未嘗也沒有「必然」在其中。
今天想就家臻最後的身份──「神學生」──略作分享。2023年9月，他修讀基督教研究文學碩士課程，成為全時間的「神學生」。那時的臻，其實是一個跟教會疏遠多年，但心中仍有信仰的基督徒。他原是教會熱心的「基督小羊」，其轉變要追溯至1987年，18歲讀中五的時候，任包樂佈道大會青少年宣傳隊，有一日他坐在開蓬巴士到各區宣傳，來到一所教會外。這時，他看見教堂對面有一衣衫襤褸、瑟縮街頭的老翁，跟教會門前的熱鬧形成強烈對比。他說：「這給我有很不真實的感覺，這一邊在街頭嘶啞、哭泣、飢餓，那一邊在建築物內平安、喜樂、福音，那是甚麼？為甚麼平安不在我對面的街頭上，為甚麼我們這些基督少羊沒有一起在體制的壓迫下，為街頭的人帶來喜樂？究竟這是誰的福音？」這些問題一直成為他信仰生活中的拷問：「我的信仰如何不去面對正受壓逼的底邊社群？基督徒為甚麼不與那些在苦難中的人，一起面對政經結構的壓迫，進入他們的處境之中？為甚麼只能為他代禱，祈求貧窮遠離？上帝國不是應當『在地上如同天上』嗎？」自此之後，他返教會的火熱就起了變化，「漸行漸遠」……雖然如此，但往後他的生命其實一直沒有迴避這些問題。不論落在哪重身份，他仍是保持那份忠於關懷弱勢，踐行上帝國使命的初心。
2019年在囚期間的體會，是「監房地，冇信仰，好難捱」。「放學」後，他展開「流散」生涯，並在各種困難與冒險中學習依靠上帝。2023年4月，他萌生讀神學的念頭。他說：「讀神學的原因，是明天太遠，今天太短，不如倒空自己，休養生息，見步行步，行步見步，聽待差遣」。對其他人而言，這可能是頗突然或意外的決定，但對臻來說，卻未嘗不是在歷盡劫難後，要安靜下來重整自己的信仰與生命的必然結果。
我想，他真的沒預料到，讀神學不僅開拓其智性的視野，也令他愈來愈愛上神學生的身份，及跟這身份連結的群體。有人說，他讀神學後在FB專頁的分享，增加了信仰或神學的深度。他回家後，會雀躍地跟Kelly分享上堂的得著，甚至說日日都想「返學」。更加沒想到，他會跟同學之間有更深的「彼此」連結。熟悉他的人說，這段讀神學日子，他開心咗好多⋯⋯在完成一年的文學碩士後，他在去年9月更進入3年制的神道學碩士課程。
不過，他並沒有把神學院當作退修院：「感於事，勤於情，無法平靜。讀神學，做學神，難求平靜」。是的，在課堂上或發問或沉默，用心寫的論文，與老師、同學間的「吹水」，都沒有帶來一般意義的「平靜」，而是他嘗試將信仰與昔日的實踐經歷，及當下的掙扎結合作反省。臻當見到有同學面對困擾，會化身「社工」跟其傾談。他更沒有忘記牆內外各種形式的被囚者，也許，跟以前不同的是，他逐漸培養出一種另類的牧者心腸。
「神學生」是家臻最後選擇的身份，而這身份跟他一直以來的追求與實踐是連貫的。他在病榻中說：「我是樽，上主的器皿」。如今，帶著「神學生」及「上主器皿」的身份離世，確留下許多的「唔明」，然而，在「明」與「唔明」之間，家臻已釋去地上的勞苦，我相信他仍會為讀神學的決定而感恩，並以這身份離開而滿足。對於仍然「唔明」的我們，也許家臻會這樣說：「唔明唔緊要，不怕，我們還有彼此」。
家臻，未來見。
（原載作者FB，蒙允准轉載。作者按：本文為安息禮拜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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