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 Siri: Do You Believe in God?”¹

早在二○一五年，英國議會就通過了一項深具歷史意義的法案：同意以醫學方法創造具三個人DNA的嬰兒。直到去年，英國生育監管機構終於證實，首批「三親嬰兒」（three-parent baby）已經出生，人數方面官方公佈「少於五人」。²何謂「三親」？即這些嬰兒大部份的DNA來自他們的雙親，但有約0.1%來自其他的婦女捐贈者。

關於「三親嬰兒」的倫理討論，英國社會似乎沒有明確共識。一方面，支持者認為，這種生物技術能預防嬰兒出生時患有足以致命的線粒體病（mitochondrial disease），動機不能說完全錯誤；但另一方面，反對者深怕先例一開，就會使社會有誘因，開啟「基因編輯嬰兒」等優生學（eugenics）³技術合法化的大門。孰是孰非？顯然不可能輕易得出一錘定音的答案。不過，毋庸置疑，「三親嬰兒」不會是我們現代要面對的唯一道德爭議。當建基於人類理性的科技日新月異，衝擊只會有增無減。回首今日基督教界，很多時候對社會出現的新事物，總想迅速下一個定斷（不幸的，不少情況都偏向負面），而較少退後一步沉思：神如何看待理性？神期望我們如何運用理性？於是，我想到英國神學家韋伯斯特（John Webster, 1955-2016）對理性的關注。

韋伯斯特不認為單單高舉神的恩典，就能處理自然主義（naturalism）和理性主義（rationalism）的神學問題，⁴所以他無意提倡反理性主義，但亦不打算無條件地信任理性，而是重申受罪影響的理性，若要發揮正面作用，就務必先有一種自省：理性並不是一種自然、偶然出現的東西。現代社會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堅決否定理性是受造物。人既不再認為自己的本質在於「回應呼召」，⁵那意味甚麼？就是理性根本與墮落扯不上關係，更遑論需要與神復和。「真理是甚麼呢」（約十八38，《和合本修訂版》，下同）不再只是彼拉多的質問。可是，如果教會要抗衡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下的理性主義，方法不應是全面打擊理性──反啟蒙、反現代性、反智。我們絕大部份人，根本不可能在一個全然擺脫理性的處境下生活，因此仍然需要首先承認： ⁶理性是一種神在創造時賜予受造人性的禮物，使人與人、人與神之間得以聯繫。⁷於是，真正的關鍵乃在理性要降服於啟示與聖靈，認知自己在神面前是以懇求者、悔罪者、門徒的身份去運用它。 ⁸我們要認信的是，非人召喚神到心中，而是反過來，聖潔的神向人主動彰顯自己，呼喚我們來到祂面前，並剖析各人的理性與思想。⁹「被造的，沒有一樣在祂面前不是顯露的；萬物在祂眼前都是赤露敞開的，我們必須向祂交賬。」（來四13）

是的，人時常要面對自己想扮演神（playing God）、像神（like God）的試探。是的，連所羅門的智慧也不足以讓他一生跟從神。是的，墮落的理性使人遠離神，¹⁰扭曲和無序地運用這份神送贈的禮物。¹¹是的，人類社會永遠都存在邪惡的智慧。然而，「斬腳趾避沙蟲」也不是甚麼高見。連馬丁路德尚且沒有全然反對理性於社會的功用，¹²何況經上不是說嗎？「神在你們心裡運行，使你們又立志又實行，為要成就祂的美意。」（腓二13）事實上，順服和跟從神──而非一種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的「自由」──就是我們正面運用理性、向神負責的踐行。¹³教會需要警惕的，不只是去道德（de-moralized）的信仰，也可以是錯誤道德化（wrongly moralized）神學的誘惑。 ¹⁴是以，與其一味強調理性全然敗壞、無藥可救，教會何不衷心接受知識也是神所賦予的呢？ ¹⁵何不在恩典中學習分清主次，一而再、再而三努力抵抗濫用理性的試探？誠然，這就是一種成聖的屬靈操練，是一個摸索敬虔、倚靠聖靈的冒險旅程。¹⁶

其實，社會又豈是對科技帶來道德問題毫無擔憂？技術烏托邦（technological utopianism）不再是眾人之夢，有學者甚至說，消費資本主義體系之下的科技，只會指向反烏托邦，比十九世紀工業資本主義更糟¹⁷。諸如ChatGPT的面世後，就有不少教外朋友提出相關的倫理危機。俄烏戰爭的爆發，在國際社會亦多有討論無人機，甚或人工智能武器的戰爭倫理議題。人們也許開始意識到，現代社會在高舉「自然理性」之際下找不到「天花板」──人類在自己裡面確立不到可以限制自己的更高權力。可見，教會在諸多嶄新的倫理課題中，雖然基於我們的有限，不可能每次都得出最合宜的神學結論，但也至少要在神面前盡力無愧過活（畢竟，我們始終要相信神對人的救贖，則祂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林後十二9），嘗試在社會擔當先知的角色，重提理性有被神轉化、成聖的需要，而不是企圖客觀化世界的一切並掌握（getting hold）之。¹⁸

但是，說到這裡，教會豈不更應先躬身自省，檢視自己在社會展現的生命果子，其理性的表現，到底是一種教外朋友也感受到的被聖化（至少是正面的覺得有所不同）， ¹⁹還是他們亦側目的徹底世俗化？耶穌明言：

「沒有好樹結壞果子，也沒有壞樹結好果子。每一種樹木可以從其果子看出來。人不是從荊棘上摘無花果的，也不是從蒺藜裡摘葡萄的。善人從他心裡所存的善發出善來，惡人從他所存的惡發出惡來。」（路六43-45上）

或者，當信徒群體能活出這種被神轉化的理性生活時，當教會能以一種謙卑的態度運用、正視理性，就是她真正能作鹽作光的時候。

1. Cagdas Dedeoglu, “‘Hey Siri: Do You Believe in God?’ A Posthuman Exposé of Belief Bias in AI Programming,” in William H. U. Anderson ed., Technology and Theology (Wilmington, Delaware: Vernon, 2021), pp.77-90.
2. https://www.theguardian.com/science/2023/may/09/first-uk-baby-with-dna-from-three-people-born-after-new-ivf-procedure
3. 通過非自然或人為手段來改進人類遺傳基因素質的學術領域，如納粹德國就曾經付諸實行。
4. Jordan Senner, John Webster: The Shape and Development of His Theology (Edinburgh: T&T Clark, 2022), p.41, ref.128: John Webster, The Domain of the Word: Scripture and Theological Reason (London: Bloomsbury T&T Clark, 2012) pp.180-182.
5. Aaron Piel, “On Technology, Mysticism and Ethics: Truth and Eros in Heidegger vs. Plato,” in William H. U. Anderson ed., Technology and Theology, p.4.
6. 韋伯斯特甚至認為創造論（creationism）本身就是對聖潔三一神在愛中的外在工作（outer works）之理性沉思，John Webster, God without Measure: Working Papers in Christian Theology, Vol.I: God and the Works of God (London: Bloomsbury T&T Clark, 2016), pp.83,118.
7. Jordan Senner, John Webster: The Shape and Development of His Theology, pp.167-168, ref.64: John Webster, God without Measure: Working Papers in Christian Theology, Vol.II: Virtue and Intellect (London: Bloomsbury T&T Clark, 2016), p.145.
8. John Webster著，陳永財譯，《聖潔神學》（香港：基道，2006），頁14。
9. 同上，頁13。
10. Jordan Senner, John Webster: The Shape and Development of His Theology, p.169, ref.80: John Webster, God without Measure: Working Papers in Christian Theology, Vol.I, p.84.
11. Ibid., p.170.
12. 但同時路德確定罪人被神稱義只可能是奧秘，Gregory B. Graybill, Evangelical Free Will: Phillipp Melanchthon's Doctrinal Journey on the Origins of Faith (Oxford: Oxford Univeristy, 2010), p.69, ref.76: Philip S. Watson, Let God Be God!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Theology of Martin Luther (London: Epworth, 1947), p.88.
13. Jordan Senner, John Webster: The Shape and Development of His Theology, p.158.
14.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111/ijst.12313
15. Michael Allen, “Reason,” in the Michael Allen & R. David Nelson ed., A Companion to the Theology of John Webster (Grand Rapids: Wm. B. Eerdmans, 2021), p.140.
16. John Webster著，《聖潔神學》，頁19。
17. Alex Hall , “’A Way of Revealing’: Technology and Utopianism in Contemporary Culture,” in The Journal of Technology Studies, Vol.35 No.1 (2009), p.60, ref.: M. Keith Booker, The post-utopian imagination: American culture in the long 1950s (Westport, CT: Greenwood, 2002), p.22.
18. John Webster, Confessing God: Essays in Christian Dogmatics II (London: T&T Clark International, 2005), p.15.
19. 韋伯斯特強調聖靈對受造物的聖化不會影響其受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