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含劇透)《破‧地獄》這齣電影的口碑甚好,甚至有教會有著特別公開講座,去談論有關這套電影的文化背景,筆者也就乘興去湊熱鬧,觀後覺得製作和故事內容非常好。除了敘事流暢,導演在處理主題方面十分有深度,並且涉及生、死問題,難怪吸引了基督徒參與討論。
所謂「破地獄」,原來是道教法師們的觀念。他們相信人死後,魂魄會進入地獄,法師透過喪禮上做的法事,以木劍破瓦片,就是破地獄的動作,以致能夠釋放(超度)先人魂魄,可以投胎轉世再做人。所以破地獄是有一種「拯救」的意思,而拯救的結果就是可以重新做人。但是整齣電影的主題,就是要點出,世上很多人都被自己、或者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去捆鎖,他們活著的世界,就是一個人間地獄。導演在魏道生(黃子華飾演)和郭文(許冠文飾演)唱南音和吃宵夜的一幕中,清晰地點出了這一個主題。戲中魏道生說,做喃嘸的是去超度死人,而做「行街」的卻是去超度生人,因為生人也有地獄,需要被超度。這個角色的名字「道生」就很有意思,正正是這個角色在戲中所做的工作,而且是以一個行外人的身份,突然插入殯儀這個行業,並且透過他的眼光,看到了這個以超度死人為行業的家庭和他們接觸的世界,每一個人都被地獄所捆鎖。
喃嘸師傅的女兒郭文玥,一直渴望得到父親的愛和肯定,無奈卻一直覺得父親重男輕女,只愛兄長而不愛自己。首先,自己不能繼承父親衣缽,因為祖師爺規定「喃嘸傳男不傳女」;而且,女性因為會有月經,被視為不潔。但兄長郭志斌(朱栢康飾演)卻不以繼承父親衣缽為榮,反而因為要為此中途輟學,成為終身憾事。他因此決定無論如何,要供兒子讀書,甚至不顧引起父親不滿,隨妻子受洗加入天主教,希望藉此幫助兒子能夠進入天主教學校。在父親中風後,郭志斌含淚對妹妹剖白,覺得這個家庭並不屬於自己,只有他的妻子和兒子才是自己的家庭。作父親和一家之主的郭文,自妻子去世後一直鬱鬱寡歡,雖然疼愛一對仔女,但從來不懂得表達,人際關係亦極差,落得一個「Hello文」的稱號,反而後來與黃子華的角色和解,在黑暗的人生中得回一點曙光。
電影的高潮是最後一場戲,郭文中風後,臨終前寫下遺書,託付魏道生主持喪禮,並指明要一對仔女為自己做法事。郭文在信中對女兒文玥表明父愛,「玥」字解作珍寶,「文玥」就是自己的珍寶的意思。這一場法事,導演以舞蹈的方式表達,無論在視、聽的感受都充滿美感,所以這套戲的英文名字叫The Last Dance,就是指這一幕戲而言。這一幕如舞蹈一樣的法事包含了幾個重大的意思:第一,郭文在眾人面前肯定了女兒的價值;第二,郭文玥終於成為了「她父親的女兒」;第三,郭文重新認回兒子;第四,這一場兄妹共舞,叫二人冰釋前嫌,重新和好。在於生、死兩界的三個人在這一場破地獄之舞下,都從他們的「地獄」中被超度(釋放)。
基督徒要留意的最少有兩點,第一是基督教傳統上對地獄的觀念,第二就是關於戲中被釋放(道教稱為超度)的意義。基督教對地獄的看法,其實一直源於十二世紀但丁所作的《神曲》(Divine Comedy),但《神曲》只是文藝作品而非神學,內容深入民心,其中描述到地獄裡面各種酷刑,引致後來產生了贖罪券的傳統。不過,當代的神學家如N. T. Wright指出,新約中說到「陰間」或「地獄」,都不是但丁在《神曲》中所描述的地方。太十六18或路十六23所說的陰間,是希臘文Hades,這個觀念是所有人死了之後都會去的地方。而太十28和可九43所用的γέεννα這個字,是耶路撒冷城外一個垃圾場。這一種想法將地獄變為人死後要去受酷刑的地方,令到我們將救恩變為「將來死後不用去那個地方。」這種想法,在整個福音派神學中,也許有著一定的位置,卻大大削弱了福音的意義;反而,假若我們用戲中人物的際遇去了解不死的蟲、不滅的火(可九48),我們會更能看到福音在我們人生中當下的力量。
第二點基督徒要留意的,就是戲中人物如何被「超度」。《破‧地獄》描述的世界屬於傳統中國文化,對於人的感情表達是講求含蓄,含蓄的地步甚至父女之愛也無法表達,只能在死後憑著一紙書信去請求女兒的原諒,而女兒對父親一生的怨懟,亦透過這一紙書信中放下了。同樣,在最後兄妹共舞後,作哥哥的向妹妹說「對不起」,是請求原諒之言。父親向女兒請求原諒,和兄長向細妹道歉,在中國文化中是找不到的,但「饒恕」卻是不折不扣的基督教文化,「饒恕」和「恩典」正是我們福音的核心!是甚麼能夠將人從「地獄」中釋放呢?是饒恕。這是導演想向我們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