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無望中擁抱盼望」的講法，甚囂塵上，值得深入思考。不同人對這句說話有不同的解讀，因為不同的解讀背後，實在涉及了他╱她怎樣解讀當中的「無望」及「盼望」。
對我來說，自然有自己的解讀，而又不能離開自己的基督教信仰。再進一步講，我對基督教信仰的了解，又不能離開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 1926-2024）、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 1906-1945）、根頓（Colin Gunton, 1941-2003）、韋伯斯特（John Webster, 1955-2016）、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等神學家。
那麼，我會怎樣正面解讀這句說話之中的「無望」及「盼望」？以至進一步解讀整句說話的意思？下面我會進行一次莫特曼式的解讀。
無望與虛無
「無望」就是沒有盼望，但是當我說：真的無望啊！其實我並沒有講清楚，「對甚麽」我感到沒有盼望。對自己的人生？對眼前的一段關係？對上一代的不滿？對下一代的失望？對家庭的破碎？對社會的不堪？對世局的仇殺？對生態的回天乏術？諸如此類。
但是，這種「無望」是否徹底的無望？抑或仍然留存一絲盼望？即使「我」個人的人生沒有甚麼盼望，但我的家人、朋友仍然或多或少地在實現他們的理想。即使身處的這個社會千瘡百孔，但至少一海之隔那邊的他們仍然生活得比我們更像人。即使世局艱困、生態系統進入倒數，但至少太陽系絲毫無損、默默運轉。諸如此類。
「徹底的無望」是甚麽？我年少時讀過台灣作家孟祥森的著作《幻日手記》。那是從公共圖書館借來的，講的是虛無主義。細節我都不記得了，但是網上仍有文章討論這本著作，所以可以引用來幫助了解。其中一篇文章論及「虛無」，很能顯示此書之精神：
「虛無之體認由何而來？（a）表象不可靠；否定感官接觸變動不居成壞住空的世界，包括自我、家庭、親情及生命本身，遂無實相，只得虛無。（b）意義無絕對，只是事物彼此關連的偶然狀態；（c）生命之短暫脆弱，存在不操之於我；（d）從宇宙高度來看人類之藐小，生命暨其所創造之物質與精神文明都不過只是無限微小之粒子；生命如物。」
的確，一切終將歸於無有，這是我所了解的「徹底的虛無」，由之而生「徹底的無望」。這是我所了解的「虛無主義」。以此而論，歷史之中一切功業的失敗，固然沒有意義；歷史之中一切功業的成功，也不過只是偶然，沒有甚麼意義。
虛無主義所講的世界，沒有甚麼「將來」，或者有的是終歸無有的將來。當然，這歸零的將來，是難以想像的，因為我們並沒有這種一切歸零的經驗；就是經歷過一切歸零，也沒有分享這種經驗的任何可能。
歸零的終結，更新的開始
在基督教的信仰之中，或是在聖經的見證之中，「死亡」是歸零的事件。無論個人的死亡、群體的死亡、宇宙的死亡，我們都無能為力。雖然歷史之中無數人都試圖跨越死亡這條界線，但都沒有成功。追求長生，表示了生之慾望，但死亡的勢力，卻滲透所有，除了上帝之外。
這是受造的特性，有開始，也有終結。但是，「終結就是開始」（in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莫特曼這樣強調。基督教正視受造物的有限性，但卻沒有走上徹底歸零的道路。一旦萬有歸零，即天啟式毁滅（apocalyptic destruction）出現，在上帝的大能底下，將會瞬間進入「徹底的更新／轉化」（radical transformation）之中，而有「徹底的簇新」（radical newness），這是「徹底的開始」，也就是啟示錄上面所講的：沒有死亡、哭號、眼淚的新天新地。
基督教的這種遠像／異像（vision），並非憑空想像，而是基於聖經所見證的基督事件（Christ event）。由基督的十字架事件與復活事件，可以看見「無望」與「盼望」。在十字架上，死亡否定生命，把有份創造受造世界的聖子上帝徹底歸零，是謂之「天啟式死亡」（apocalyptic death）。這是「普世的無望」，因為十字架上的死亡代表了整個受造世界歸於無有。
但是，在基督從死人中復活的事件之中，聖靈從死亡／無有中創造沒有死亡／無有的生命，從而否定死亡／無有。這跟十字架事件一起形成了辯證的基督事件。由於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的遭遇，是一種普世的死亡（universal death），因此祂的復活就成了對普世的應許：死亡╱無有不再是受造物的終局，而是過渡，圓滿的生命才是萬有所要通向的所在（telos）。
十架的無望，復活的盼望
因此，一方面，「盼望」並不是空洞無物的，不能泛指一切的可能性；「盼望」指向復活主所帶來的「徹底的簇新」。另一方面，我們需要追問：誰帶來盼望？是人自己？抑或是那位死在十字架上又從死人中復活的耶穌基督？當我們期望「絕地反擊」，那麼是誰讓「我們」可以絕地反擊？讓「我們」可以絕地反擊的那一位，又為我們做了甚麼，使得我們可以絕地反擊？再者，「我們」絕地反擊所帶來的，又是怎樣的將來？
雖然從巴特的角度來看，虛無（nothing）的本性，就是對上帝所肯定（yes）的受造世界予以徹底的否定（no），但他認為耶穌基督的十字架，已經徹底地收服了虛無，現在人所經歷的都是其「影子」（shadow）。這是一種代贖論的看法，即死亡／虛無再無能力阻隔上帝與人的關係，客觀地成就了復和，這就有別於莫特曼那不單涉及人，更涉及非人類受造物的戰勝死亡／虛無的看法。
在以上莫特曼式的解讀底下，對於「無望中擁抱盼望」這句說話，我們可以重新理解為：「在十字架的無望之中，我們擁抱耶穌基督從死人中復活的盼望」。或許我們會問，這樣的理解下，人是否甚麼都不需要做，只須等候終末將來瞬間的臨到？
對於這個問題，答案既是「否定」，也是「肯定」，端在乎我們針對的是「終末的將來」抑或「歷史的將來」。對於「終末的將來」，我們的確是無能為力的，受造物誰可以有能力打敗死亡／虛無？因此對於我們的問題，答案是否定的。但對於「歷史的將來」，因著三一上帝恆常的護佑，使得受造物並沒有歸於無有底下，我們仍然「可能」終止或減輕自己對受造世界的傷害，從而帶來「稍為不一樣的」將來。
不過，這樣的「絕地反擊」，其所擁抱的無望，並非徹底歸零的無望，而是十字架式的無望，或者更準確地講，乃是終末底下的十字架式的無望，意即從終末復活的角度所看見的十字架式的無望。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