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軛是合適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太十一30，《新漢語譯本》，下同）
「他們把沉重難挑的擔子捆起來，擱在眾人的肩上。」（太廿三4上）
認識一位在教會擔當不少事奉崗位的朋友，最近身體終於「亮起警號」，必須暫停所有在教會的工作。我無意否定「要靈裡火熱；常常服侍主」（羅十二11）。然而，我在教會長大的過程中，也確實見過不少神學生陷於做功課和實習的泥濘、不少牧者長執為教會大小事的忙碌、不少弟兄姊妹事奉宛如「打多份工」；甚至需要以犧牲個人健康和家庭朋友關係等等作為代價。不禁要問：這真是神想祂所愛的人要過的生活嗎？
關於異化的探究
早陣子，我在中文大學參與一個名為「從馬克思到IG：社交媒體的異化問題」的講座。粗略來說，馬克思（Karl Marx, 1818-1883）對工人在勞動過程中被異化（「勞動異化」，estranged labour）的探討中，其中一樣關注的是工人所生產的勞動產品異化為工人以外的敵對、異己東西，而勞動的過程甚至會導致工人與工人之間的異化（消滅這種陷於異化的社會狀態，基本上就是他後來推動無產階級革命的主因之一）。1假若馬克思對異化的理解，涉及「人被自己所製造的一種外於自己且不受自己控制之力量反過來奴役自己」之問題，2那麼現代社會除了工作場所，盛行的社交媒體亦可以呈現異化。早有學者指出，社交媒體理論上能使用戶與用戶之間有更好的溝通，以及更愉快的線上生活，但實際上往往反過來在心理上奴役了用戶，使人不再是其控制者。3如果要說得再簡單一點，就像我們有時說如「碌下IG睇下YouTube原來已經凌晨兩、三點」、「我哋嘅生活已經比大數據同演算法操控咗」，又或者我們多少體會到自己愈來愈依賴科技，逐漸失去了與他人面對面直接溝通的能力等等。
話說回來，馬克思對異化的看法另有一特別之處，在於它某程度乃受到同時代一個批判基督教神學的哲學理論所啟發。曾研讀神學、後轉向哲學和自然科學的費爾巴哈（Ludwig Feuerbach, 1804-1872），提出宗教的神只是由人自我異化而出，獨立於人並異於人的假象──4「神學真正的涵義是人類學……神聖主體和人類主體之間沒有區別」、5「人是人的神」（homo homini deus）。要注意的是，費爾巴哈無意全然反對基督教的價值，只是他認為把源自人的「神」高舉為無限者，有使人與自己失和甚至否定自己──異化──的風險。6雖則費爾巴哈的異化論對馬克思影響有多深，仍然會是學者不斷討論的議題（費爾巴哈從未成為共產主義者），或者我們可以從兩者對人被異化的觀點中找到某個共通點──人被出自自己的東西反過來控制，繼而扭曲了人應有的本質。無怪乎馬克思曾在一份手稿中說費爾巴哈的宗教觀就是「人奉獻給神愈多，留給自己的就愈少」。7
異化對教會的試探
不過，後來明明強調神對於人而言是絕對他者的神學家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雖稱費爾巴哈的神觀為不信神者基於仇視神學和教會而作的質問，卻又說他的觀察是真正對十九世紀基督新教景況尖銳而具洞察力的判斷，8甚至認為他反神學（anti-theology）的姿態遠比很多基督教神學家的理論更有神學意味。9箇中原因之一，應該就在於巴特置身的二十世紀前、中葉的德語教會同樣陷入了把神人界線模湖、混淆，甚至把人神化的危險。
可是，倘若教會群體不能保證自己在廿一世紀不會重犯上兩個世紀都曾呈現的異化危機，我們就當省察今日教會群體的實況。基督徒道理上固然不會認同神聖啟示出於人的宗教投射，但這是否代表我們在教會生活中不會把自我異化？我們是否真的沒有把自己的慾望、恐懼和理想投射在「神」身上，自製一位反過來壓制人的「神」──如以色列人在與神立約的西乃山下鑄造了一個金牛犢，然後說「要向耶和華守節」（出卅二1-6）？我們應不會對這類關於基督教的質疑感到陌生，因為它們有時來自教會群體內部甚至非信徒的追問，但是正如巴特不會基於費爾巴哈的思維傾向而忽視他的提問，我們亦不應迴避教會可能存在的問題。
事實上，「教會有否異化」對尤其在移民潮下「唔夠蓋處理咁多個砂煲」的香港教會界而言，應該是值得深思的問題。當下的窘局，到底有否推動我們尋問神在當下對教會有甚麼真正的心意，希望子民過著一種甚麼樣的生活？是否教會的規模不斷壯大、不同角色的弟兄姊妹繼續忙碌「事」奉和積極奉獻，就是神最想教會群體活在世上的方式？還是，我們摸不懂神的心懷意念，因循接受過去對「忠心」（成功？）信仰群體的種種詮釋，要麼極力希冀會眾「盡量」維持教會運作的規模，要麼礙於人手和奉獻流失等現實問題，勉為其難地縮減教會各方面的工作──然後暗暗地希望有一日教會會出現我們心目中所謂的「復興」？這樣的相聚，是否本於對神、對人的愛？可見，在我們中間其實也有機會產生一種以神之名來操控人、讓生命透不過氣來的異化宗教。
也許，在艱難的挑戰下，我們是時候一同反思教會昔日擁抱的神觀、教會觀、事奉觀有否淪為轄制生命的來源，異化了我們和神、我們與其他弟兄姊妹以至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以致能去蕪存菁，踏上回轉的蹊徑上。
1. 孫中興，《馬克思〔異化勞動〕的異話》（台北：群學，2010），頁31-32。
2. 洪鎌德，〈馬克思的烏托邦──他心目中共產主義理想下之新人類與新社會〉，刊登於《台灣國際研究季刊》，第6卷，第1期（2010春），頁126。
3. Haochen Bai & Kexin Gao, “The Study of Social Media Alienation in the Digitized World,” in Advances in Social Science, Education and Humanities Research, vol. 571 (2021), p. 652.
4. 陳宜中，《馬克思：從共和主義到共產主義》（台北：聯經，2024），頁45。
5.Ludwig Feuerbach, George Eliot trans., The Essence of Christianity (New York: Harper & Row, 1957), p. xxxvii.
6.林鴻信，〈無神論者費爾巴哈的神學意涵〉，刊登於《台灣神學論刊》，第16期（1994），頁37。
7.孫中興，《馬克思〔異化勞動〕的異話》，頁32。
8.John Glasse, “Barth on Feuerbach,” in The Harvard Theological Review, vol. 57, no. 2 (April, 1964), p. 74, ref. 14, 15: Karl Barth, Die Theologie und die Kirche (Zollikon-Ziirich, 1928), pp. 207-208.
9.Ludwig Feuerbach, The Essence of Christianity, p. 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