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廿六日，會計師蒲錦文先生因病與世長辭。在基督教圈子，我們大約會認識蒲錦昌牧師，而蒲錦文先生正是其親兄。不過，論到知名度，若非哥哥近日離世，弟弟在基督教界與公民社會的名氣，似乎是較高的。雖然蒲錦文先生並不為人熟悉，但翻查網上留言和資料，就發現他其實也是公民社會中，默默付出貢獻的一員，其生命故事同樣值得被書寫下來。

蒲錦文先生生於一九五七年的香港，中學就讀「特首輩出」的華仁書院（九龍），大學則選上看來沉悶的會計系入讀，是當時香港理工學院的畢業生。網上有其訪問片段，他說雖然會計有時確是沉悶，但能捱得悶，是自我要求，也是生命功課。筆者同樣受教自華仁的耶穌會教育，在九華的官網上，其學校異象，寫上要培育具備「能力、委身、憐憫、靈性及道德辨別力的人，並懷有普世關懷之心，為所有人的福祉和幸福，特別是窮人和邊緣的人，作出貢獻」。看蒲先生一生，相信他確切做到了。

一九八○年理工畢業後，蒲先生曾在「四大」會計師行工作，也在不同的上市公司和中小型公司執業，惟因他對管理理念有自己的想法，就在一九九○年開設自己的會計師樓，自立門戶，實踐理想。其中一個突破想像的，是對抗會計師樓對超時工作的約定俗成。不論九十年代，還是現在（二○二四年），若你身邊有會計師朋友，就知道「超時工作」是他們的生活日常，他們會常說本季是行業高峰時期，但一個高峰過去，下一個高峰轉眼就到。休息、娛樂、事奉、家庭，在會計界，好像都來得特別奢侈。

蒲先生對這常態說不。在他創辦的會計師樓，員工的辦公時間是朝九晚六，六時真的要準時放工，不得超時，有時甚至讓員工在工作時間內，齊齊外出打羽毛球和做運動，實踐工作與生活的平衡。當被問到如此管理，公司業績豈能維持甚至增長？他就在報章訪問中回應：「不能總是與更有錢的人比較，錢不是一切，還有家庭、理想！」事實上，作為僱主，他早早亦已公開支持標準工時立法，可惜數載過去，立法一事至今仍是只聞樓梯響。在基督宗教的視角，讓人能活得豐盛，而非只為客戶、上司與守財奴，肯定是時代的福音。蒲先生或者沒有加入基督宗教，但所信理念，卻是指向善美豐盛的。

除了擔當香港罕見的良心僱主，原來蒲先生也是公民社會低調但重要一員。要知道參與公民社會最大的攔阻，其中一件事可能就是「返工」；但可能正正因為蒲先生可以準時收工，他在公民社會的參與是非常積極的。他是保護兒童免受性暴力的護苗基金創會委員，也由二○○九年起當了該基金會主席近十年，亦曾任香港基督教服務處、香港防癌會、香港融樂會、香港藝術館之友等多個慈善機構的義務董事和司庫。

不過，除了這些大型機構，在公民社會中今天或被視為非主流的民間組織，亦得到其專業的會計幫助，例如香港記者協會、世界基督徒學生聯盟亞太地區辦公室、雨傘援助基金、民主黨、為外傭和難民提供游泳學習的樂泳基金會、為貧窮兒童送贈禮物的「希望之盒」團體等等，數量之多，難以盡錄。宏觀上大可以說，蒲先生不過是希望賺機構的錢，但如果大部份的「客戶」都是清貧的民間團體，甚至有些是義務參與，相信背後總有更高尚的緣由和理想。如此回看，蒲先生對公民社會的貢獻可能絕不比台前的領袖為少，其早早離世，實屬可惜。

筆者有幸取得蒲先生的喪禮悼詞，就知蒲先生更是愛護家人的人，也對歷史、電影、旅遊深感興趣和經常研究。不過，我想，悼詞的最後總結，更值得公開記下：「（他）把上天賦予的才能積極運用作出貢獻，有一分力發一分光，在幫助別人，自我提升，關愛身邊人中獲得快樂，他讓我們見到一個光明磊落、富足的人生。」是的，他或太早離開，在世時也沒甚麼光環，亦沒有在教會傳統上參與宗教決志，惟他已為我們留下了難得的人生功課：要當個光明磊落、普世關懷別人福祉的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