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未曾把我交在仇敵手裡，你使我的腳站在寬闊之處。」（詩卅一8）
神學家莫特曼的自傳，以《寬闊之處》為書名，出處就是詩篇卅一篇8節，他為甚麼以這一節來總結自己的人生故事？
那要從二次大戰末期說起，那時莫特曼一家住在漢堡，他還只是高中生，但已被徵召從軍，與另一個年輕人一起，負責看守海港旁一座炮台。他清楚記得，英國空軍戰機大舉來襲那晚，炮彈像傾盤大雨般落下，其中一個就落在身旁，他的同伴被炸至身首異處，他卻毫髮無傷，驚魂未定之際，舉目四看，整個漢堡城已變成一片火海。他第一次認真地向上帝呼喊，說的不是感恩，而是質問上帝，為甚麼僥倖存活的是我？倖存者的內疚，自此揮之不去。
戰爭結束時，莫特曼被英軍俘虜，帶了去英國，關在戰俘營裡。囚友的身分不是名字，而是一組數字。狹窄的營房空間裡，住了上千名戰俘，滿佈濃烈的汗臭氣味，令人的五官疲憊麻木。就在戰俘營的公告板上，他第一次看到了納粹集中營大屠殺的圖片，驚覺自己這一代德國青年從軍，原來不是為了神聖的保家衛國重任，而是助紂為虐作種族滅絕的罪孽。生命為何如此荒謬殘忍？他看不到出路。
後來他被轉移到位於蘇格蘭的另一個戰俘營，這裡有基督教志願機構派來的牧師，替營友安排宗教聚會，還有志願者教師教授文理工科知識，助營友日後自立謀生。週末時有一個蘇格蘭家庭願意接待莫特曼，不把他看為納粹餘孽排斥歧視，只當他是一個需要照顧的青年人，為他預備溫熱的家常飯。他冰冷的心逐漸溶化，每天黃昏時走到營內小山坡上的小聖堂去，與營友一起唱詩敬拜，離去時仍依依不捨地回望。山坡上那座小教堂，竟成了一道美麗的風景，盛載著生命的盼望。
憑藉在戰俘營內學到的神學基礎知識，莫特曼獲釋返回德國後，決心走上神學研習之路。初時大致順利，還認識了後來成為妻子的女同學。但到了博士生階段，他碰到一個難題，就是怎樣選一個可道前人所未道的題目？殿堂級神學家巴特就像一座無法跨越的大山，他的神學巨著Church Dogmatics彷彿把一切重要的基督教教義都說通說透，再沒有突破的窗口。莫特曼不甘心，繼續尋找，終於讓他從信經內最不起眼的枝末句子「主必再來」，找到「終末」這個新的視角，藉此重新詮譯基督徒生於苦難末世的盼望，產生了自成一格的盼望神學，震撼整個神學界。
繼盼望神學後，莫特曼第二部重要著作，是以基督之死為主題。他提出的核心問題是：當聖子耶穌在十字架上瀕臨死亡時，聖父上帝在幹甚麼？他給出的答案是：聖父藉著聖靈與聖子心意相連，當聖子受酷刑折磨時，聖父與他一同受苦流淚。這一問一答，解開了莫特曼藏於心底多年的疑團——為甚麼上帝容許祂㨂選的猶太民族被集體送進毒氣室？他們受刑時上帝在哪裡？
莫特曼的盼望神學甫出版便大受歡迎，與二十世紀六十代的國際局勢有關。那正是亞非拉國家擺脫西方列強殖民統治的年代，也是解放神學冒起、抗爭運動遍地開花的年代。莫特曼對解放神學很感興趣，認為與自己的盼望神學有互通互補之處，遂主動尋求對話合作，誰知卻遭到拒絕，還受到批評，原因只有一個：他是歐洲白人男性，是西方壓榨剝削的化身，沒有資格與受壓迫的亞非拉國民一起抗爭。無論是民族獨立，或是種族平權，都論不到他來指點江山。同樣的原因，令他無法涉足女性神學，而他的妻子卻在這領域大放異采。莫特曼有點灰心，被迫重新思考自己的神學前路。
就在山窮水盡之時，莫特曼轉向研究三位一體教義。這雖是基督教的核心教義，卻也是老掉牙的舊課題，而且稍有不慎便會被誤為異端，或者掉進東西方教會千年爭論的泥潭（聖靈是從父而出或從父及子而出）。但莫特曼認定，舊瓶可盛新酒。「聖子死時聖父聖靈在哪裡」的思維突破，引領他繼續朝三一上帝的內在奧祕前行。他寫聖父創造天地，重點放在人受託替上帝保育大地，而非獲授權壓榨大地，這正與新時代的環保思潮契合。他寫聖靈的十二面向，如風如火如母，啟發了一整代神學生鑽研聖靈學，與席捲南半球的靈恩運動互相呼應。在普世教會合一運動的大潮裡，莫特曼為化解東西方千年分歧提出了舉足輕重的建議。這一切，奠定了他在神學界的崇高地位。
然而，對莫特曼來說，鑽研三一神學，最重要的發現不是這些，而是我和三一上帝有何關係？三一教義對他的啟迪是，上帝並非孤獨冷漠的個體，不是高高在上沒有憂愁傷痛的超然存在。聖父聖子聖靈之間，以愛相繫生命相連，彼此互為表裡，你在我內我在你內，互滲共存，牽手共舞。正是這樣的三一上帝，向卑微渺小的世人發出邀請，進入祂神聖的愛海，與祂牽手共舞。這一奇異景象，深深觸動莫特曼的心靈。
為紀念在戰俘營相識五十週年，莫特曼與一群營友重返蘇格蘭。回顧戰後一路走來這半個世紀，該如何形容內心感受？他只能以詩篇卅一篇8節來概括一生：上帝引領我進入寬闊之處，這寬闊之處，就是聖三一上帝牽手共舞之地。
（詩篇默想筆記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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