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 Rocky Yeung（楊諾祈）回應我 8 月19日的FB帖文〈和子說騎劫了尼西亞三一教義？〉，他提出幾個質疑：（i）不同意我以「互滲相容」（περιχώρησις）的神學概念去解釋正教會的三一信仰；（ii）不同意我以「互滲相容」的神學概念去解釋西方教會「和子說」（filioque）的解說；以及（iii）儘管同意「和子說」是對《尼西亞信經》的合理詮釋，但不認為是唯一合理的詮釋。
容我簡單回覆：
1. 8 月19日帖文的目的是提供改革宗聯盟 （WARC/WCRC） 與正教會兩大宗派於九十年代初，在歷經約十五年神學對談後，對三一教義所達致的部分共識，帖文因此必須從兩宗的視角，並在兩宗合一神學對談的語境下理解。帖文應朋友的邀請而寫，因為信義宗 （Lutheran World Federation, LWF） 和正教會於 7 月30日發出有關和子說的聯合聲明。
2. Filioque 可說是東、西方教會自1054年分裂以來最受關注的神學爭議，東、西方教會自此彼此絕罰 （excommunicate），直到1965年 Vatican II Council 大公會議結束前夕，Pope Paul VI 和 Patriarch Athenagoras I 正式取消對彼此的絕罰令。和子說迄今仍是東、西方教會在合一神學上的最大障礙之一。和子說的討論因此不能只是教義神學、歷史神學或教父學的討論，最終必須回到合一神學的宗派對談語境中。脫離主流宗派傳統的和子說爭議沒有多大意義，正如脫離最高／終審法院裁決的法律爭議同樣沒有多大意義。
2a 帖文已指出，和子說問題顯然不是文本問題。例如，和子說在羅馬公教會只出現在《尼西亞信經》（381）拉丁文本，καὶ τοῦ Υἱοῦ 則未出現於希臘文本。
i. 依我看來，東、西方教會最具象徵意義的復和於2008年 6 月在梵蒂岡 Sistine Chapel 出現。Pope Benedict XVI 和 Ecumenical Patriarch Bartholomew I 共同朗讀 381 年《尼西亞信經》（Nicene-Constantinopolitan Creed） 希臘文版本。
ii. 教宗當然沒有背棄和子說，和子說在羅馬公教會三一教義的重要意義依然不變。
iii. Pope 和 Ecumenical Patriarch 共同使用的版本是 Πιστεύω 而不是原典的 Πιστεύομεν？這就是合一神學的智慧和藝術了！我相信 Πιστεύομεν 只會在公教會和正教會正式結束分裂的合一崇拜中出現。
iv. 有人注意到 Pope Benedict XVI 非常流利的希臘語嗎？ 😊
2b 如帖文所指，和子說的真正癥結在於神學，反映東、西方教會在核心三一教義上的重要分歧：正教會認為和子說矮化了聖靈和聖父；西方教會則認為，否定和子說最終為 arianism 打開後門。換言之，只有徹底檢視東、西方教會的三一教義才能化解東、西方在《尼西亞信經》上的分歧。
2c 無論東、西方教會神學對談的成果如何，在三一教義有否取得實質共識，超逾 1,500 年的信仰傳統當然不會說變就變：《尼西亞信經》（381） 正教會原典文本絕不可能出現 καὶ τοῦ Υἱοῦ，而西方教會的拉丁文本仍會保留和子說。
3 WARC/WCRC 與正教會在九十年代初達致共識的重要意義因此在於神學。WARC/WCRC 在神學對談中清楚表述了改革宗的三一教義：父、子和聖靈在三一關係中沒有先後之分，沒有主次之別，更沒有只是雙邊、而不是互滲相容的 （perichoretic） 的三一，也沒有脫離三一關係，在其他兩位格上帝之外自有的 Πατήρ、Ἀρχή 和 Mοναρχία 等。WARC/WCRC 與正教會既然在三一教義可以達致上述共識，《尼西亞信經》版本有沒有和子說出現，抑或兩宗對《尼西亞信經》的詮釋仍有不盡相同處，顯然就不重要了。
4. 作為參與 WARC/WCRC 與正教會神學對談的改革宗神學家之一，我有責任鄭重指出：
4a 是正教會（神學對談代表團）在兩宗神學對談共識中以 περιχώρησις 概念解釋正教會三一信仰；
4b 是 WARC/WCRC（神學對談代表團）在兩宗神學對談共識中以 περιχώρησις 概念解釋改革宗三一信仰；
4c 正教會顯然不會說 filioque 解說是對《尼西亞信經》的合理詮釋，更不可能說 filioque 解說是唯一合理的詮釋。
4d 連自然科學都難以有「唯一合理的詮釋」，人文科學怎會輕易就蹦出「唯一合理的詮釋」呢？ 😊
4e 「和子說是唯一合理的詮釋」顯然與我的帖文無關。我的帖文只提出，對改革宗而言，和子說不是對《尼西亞信經》的添增，而是不折不扣的尼西亞宣信，在信經和教父基礎上帶出《信經》深層意義。
5. 我們不妨嘗試從另一個角度思考，如果「帖文必須從兩宗視角，並在兩宗合一神學對談語境下理解」，那麼在 WARC/WCRC 與正教會神學對談共識中，Rocky 是從哪個視角，在哪個語境下質疑呢？
5a. 簡單來說，Rocky 是基於哪個宗派傳統
i. 質疑正教會以 περιχώρησις 概念解釋正教會三一信仰呢？
ii. 質疑 WARC/WCRC 以 περιχώρησις 概念解釋改革宗三一信仰呢？
5b. 如果羅馬公教會神學家質疑 WARC/WCRC 以 περιχώρησις 概念解釋羅馬公教會三一信仰，大量引用 St Thomas Aquinas 的詮釋，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羅馬公教會對三一信仰（包括和子說）的詮釋有異於改革宗的詮釋當然很合理，改革宗神學家沒有什麼必要辯解。同理，聖公宗、信義宗、循道衞理宗等如果對三一信仰（包括和子說）的詮釋有異於改革宗的詮釋，改革宗神學家同樣沒有什麼必要辯解。然而，如果質疑的人聲稱自己只是隨己意融合各宗看法，質疑 WARC/WCRC 以 περιχώρησις 概念解釋改革宗三一信仰，改革宗神學家有必要辯解嗎？
6. 絕大多數學者不明白宗派間的神學對談和一般神學學術會議有很大的不同，與東正教會的神學對談尤為困難，如果不是意義重大，很少人會耗二、三十年時間在其上。合一運動的神學對談其實是非常費勁的事，容我舉幾個例子說明：
6a 神學對談一般上五天，抵達日不計，每天只有兩篇論文，正教會與改革宗聯盟各一篇，代表個別宗派傳統的神學觀點，當天的會談就在這兩篇的基礎上討論。
6b 代表東正教會神學對談的神學家（以下簡稱正教神學家）基本上只聚焦於希臘教父，他們幾乎完全漠視西方當代神學家的貢獻。
6c 代表改革宗教會聯盟的神學家（以下簡稱改革宗神學家）當然要尊重並接受教父傳統對改革宗傳統的重要意義，因為沒有教父傳統就沒有改革宗傳統。
6d 合一神學對談中沒有權威，從改革宗聯盟角度來說，代表改革宗教會聯盟的神學家（以下簡稱改革宗神學家）無論學術權威多高，其所提的觀點必須先說服其他改革宗神學家確實是改革宗觀點，如果涉及教父觀點，更有必要說服代表東正教會神學對談的神學家（以下簡稱正教神學家）的認可。Rocky 或許會感到驚訝，除了教父以外，他文章中所提的神學家（包括 St Thomas Aquinas）的聲音都未曾在兩宗的神學對談中出現過。
6e 當改革宗神學家對教父的詮釋與正教神學家對教父的詮釋有所不同，甚至有所衝突時，正教神學家就會很不耐煩、甚至很憤怒地回應：「不要告訴我們教父們說甚麼。」即使在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出版了六本早期教父和教會書籍的 Eric Francis Osborn，他的教父觀依然無法引起正教會的迴響。曾有一段時間，改革宗神學家必須不斷彼此提醒並自我控制，要不，只聚焦改革宗神學傳統；要不，在提及教父時，儘量避免被對方誤以爲是「教父其實是應該這樣理解的。」然而，千萬不要以為正教神學家傲慢，可以想像，在改革宗與猶太教神學對談中，猶太拉比很有可能也會如是要求：「不要告訴我們《五經》說甚麼。」
6f 在強調某一正教核心神學觀點時，正教神學家常會這樣說：「所有的教父都這樣說」，改革宗神學家當然不這麼認為，但不會在對談中正面挑戰正教神學家。正教會雖然著重對外形象的一致性，俄羅斯正教和希臘正教之間的張力在會議中依然明顯可以看到，正教神學家之間如有激烈爭議，幾乎都涉及莫斯科宗主教區 （Moscow Patriarchate）。有一年，莫斯科宗主教區代表甚至公開表示不滿，揚言有意退出代表團。
6g Ecclesia reformata, semper reformanda，改革宗是一個開放性神學傳統。對於甚麼是改革宗傳統，改革宗神學家之間常有不同的意見，不少資深改革宗神學家的觀點，包括改革宗神學代表團主席，甚至多次被其他改革宗神學家質疑是否確實屬於改革宗傳統，抑或只是其個人的神學看法，例如，不止一次有神學觀點被質疑為 “This is only Barthian theology, not Reformed tradition”。
6h 正教神學家對西方神學有很多誤解和疑慮，甚至公開嚴厲斥責某改革宗代表的提議是腐化的女性神學觀點。在我個人近二十年的合一神學會談中，正教神學家因為接受不了西方改革宗神學傳統的說法，至少有 5 次提出要求即刻終止會議；改革宗神學家則從未提出要求終止會議。值得讚賞的是，神學對談共同主席之一 Metropolitan Panteleimon （Rodopoulos） of Tyroloi and Serention 經常很有智慧地化解正教神學家的煩躁和不滿。
6i 對正教神學家來說，真正需要與西方教會合一的對象是羅馬公教會，西方其他主流宗派只是自西方公教會分裂出來的。君士坦丁堡大公宗主教區與羅馬公教會的合一即象徵東、西教會合一。
6j 就方法論來說，所有的神學術語和概念自身都只是教義性 （dogmatic），是神學家工具箱裏的工具，教義神學家都可以自由使用，如果神學對談的重點不是歷史神學或聖經神學，無需受歷史神學或聖經神學的約束，例如，教義神學家可以把 ὁμοούσιον 應用在父和聖靈，或子和聖靈的關係上。如果聲稱「從歷史神學的角度來看，περιχώρησις 未必準確地反映正教會的觀點」，這恐怕是對合一運動神學對談的嚴重誤解。事實上，從未曾有歷史神學家和聖經學者在神學對談上做類似聲稱。
6k 如果有代表在 WARC/WCRC 與正教會神學對談呈上類似 Rocky 的文章，後果會如何呢？我讓讀者們自行判斷吧。
7 神學對談要有共識極不容易。除了豐富的神學知識外，對談要有共識，就必須有真誠的聆聽、理解、接納、創造共融空間、並依然忠於自己的信念和立場。必須指出的是，WARC/WCRC 與正教會神學對談經常出現的火爆場面是我在其他學術會議中未曾見過的，然而，神學對談中神學家所展現的謙卑和耐心，也常令我動容。宗派間的神學對談因此不僅涉及神學理性和傳統的真（學術），更涉及神學共融及復和的美（藝術）。
前天傍晚對 Rocky 表示，因為最近很忙，只能夠簡單回應，但竟也寫了三千多字。高興知道 Rocky 即將回返香港，我們的對談還會繼續。
（作者為Quest Institute主席。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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