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仁樞機最近寫了一篇怪文，題為〈就是每年這時期……〉1，主張因為上主以無條件的愛愛我們，所以我們也要「透過寬恕，各方才能擺脫相互指摘和『我永遠不會寬恕』這痛苦的思維。其實，有了寬恕，修和與治癒也才有可能實現。」他又聲稱，「寬恕不代表忘記，但它能夠提供一個先決條件，讓我們內心得享自由、讓所有人得享一個更光明的未來。」短短一篇文章當中所犯的種種錯誤，無論是從教義學、系統神學還是聖經研究，相信也可以大造文章，但我才疏學淺，只能從神哲學角度，簡短回應：凡是罪人皆無資格談無條件寬恕。
盲目寬恕之謬誤，去年我在〈黑暗榮耀的審判觀〉2一文中已詳細解釋：「強迫受害者『原諒』毫無悔意的加害者，本身就是違反寬恕的本意。因為上帝即使有以愛勝怒的能力寬恕作為仇敵的罪人，尚且也要罪人悔改才能施恩寬恕；基督徒是誰，竟妄想自己比上帝更有愛心，可以寬恕毫無悔意、持續犯罪的惡人呢？既然五位加害者始終毫無悔意，寬恕就從來不是選項之一。」
如果大家還對去年大熱的韓劇《黑暗榮耀》有印象，應該會記得，在高中被五名惡霸欺凌的文同珢（宋慧喬飾）決心要向五人報復。男主角朱如炡（李到晛飾）想幫助文同珢，甚至揚言要「親自做劊子手」，但文同珢不同意。因為如果他們對五人親自下手，就會滿手鮮血，與對方無異。「他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要引導『惡人陷在所挖的坑中』。」（詩九十四13）
扭曲的基督信仰要求受害者無條件寬恕加害者，本身就是在傷口灑鹽，再次傷害受害者，也就是犯了罪。強行要求受害者「原諒」對方，實為滅絕人性的惡行，為儒家所譴責。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論語．憲問》）
可能大家的神哲學基礎太差，並不知道「寬恕罪人」有違人性一說，齊克果早已說了。齊克果在《愛在流行》指出，有所好惡本為人之常情，而欲愛與友愛皆源於對象擁有我所愛之性質。言則欲愛與友愛，皆為滿足一己私欲，即為自愛、自私。然而，耶穌的普世愛要求人愛所有人、愛你的仇敵，即為違反人性，必須否定自我。（IX58-59）所以，寬恕加害者，本來已超出人的能力。儒家說以德報怨是滅絕人性，所以應以直報怨，在人性層面上正確，卻也顯出儒家的無能，即無法超越人性，進入神性的領域，克服人性的限制而實踐愛德。如此對人性的超越，需要自我否定，而此完全的自我否定，恐怕人在進入天國前也無法徹底實現。人大概只能在有限的處境裡，因著聖靈的能力而個別克服人性的限制實踐普世愛，例如飄洋過海去服務異國的陌生人，向其福傳。但要一個受害者完全否定自己的感受，而去無條件愛與寬恕拒絕認罪悔改的加害者，就絕不可能，因為受害者不是耶穌基督，跟我們一樣都只是罪人。
膚淺的、軟弱的基督信仰，很容易將基督的愛扭曲為弱者的自欺欺人。他們大概會對不願寬恕、主張報復者提出似是而非的三個質問：冤冤相報何時了？報仇成功了，然後人生還有何意義？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復仇者豈是會成為了另一惡魔？
基督宗教回答以上三個問題的答案都只有一個，就是「審判」：將惡人交託上主，祈求祂公義施行審判。如經上所載：「他要報應我仇敵所行的惡．求你憑你的誠實滅絕他們。」（詩五十四5）而此審判並不限於末世審判，也包括現世審判。詩篇經常出現現世審判的禱告：「義人見仇敵遭報、就歡喜、要在惡人的血中洗腳。」（詩五十八10）「願他們的住處、變為荒場．願他們的帳棚、無人居住。」（詩六十九25）「願他的兒女為孤兒、他的妻子為寡婦。」（詩一〇九9）「將要被滅的巴比倫城阿、〔城原文作女子〕報復你、像你待我們的、那人便為有福。拿你的嬰孩摔在磐石上的、那人便為有福。」（詩一三七8-9）真正的基督信仰，不是滅絕人性的強求受害者「放下」（放下本來就不是基督宗教的教導，這根本是將基督宗教「佛教化」！），而是要幫助受害者逐步將審判交託上主，好讓自己不會陷於報復的漩渦，而成為惡魔。
最後，簡短補充一下，以「無條件」這種如此新教加爾文主義的詞彙去形容上主的愛和寬恕，實會引起誤會，更難以想像此說法竟出自一位天主教主教之口（想不到天主教與歸正宗合一運動那麼成功）。在舊約聖經裡，「上帝以愛吸引以法蓮，以法蓮親近上帝，以法蓮自覺有罪而哀哭，求上帝責罰並使之回轉，上帝因而心痛。」3這就是說，上帝對以法蓮的「寬恕」實有條件，而非無條件：是因為首先有「上帝的愛」以及「以法蓮的悔改」兩個條件，「上帝寬恕以法蓮」才發生，兩者相依。只講上帝，而無視人的回應，是加爾文預定論的淺見，與天主教神學實有一定距離，讀神哲學者應留意。
註釋：
1 https://www.kkp.org.hk/topic/detail/577/
2 https://www.patreon.com/posts/hei-rong-yao-de-80005733
3 譚家博，〈神人關係作為「上帝之痛」的間柄 — 對北森嘉藏《上帝之痛的神學》的回應〉《道風:基督教文化評論》，第57期，（2022），頁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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