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來自香港，但絕不能代表香港的眾多堂會講話，因為香港的堂會實在太多元化。大公教會只有一個，但宗派和地方堂會則有許許多多。香港的華人地方堂會就有一千三百多家，各自面對很不同的課題及挑戰。這個小小的城市，因歷史因素竟擁有十多所大大小小的神學院。香港由於地方小，地價高，大多數地方堂會都是二百人以下的小群體，擠在地方窄小的商業處所聚會。

不是從生存脈絡談教會發展

要從香港的新處境談「未來教會」和「教會發展」，我覺得並不容易。香港教會的未來，正面對著來自外面和裡面的重大衝擊。在二〇一九年的政治動盪後，政府通過了新法律，重組議會，推行新教育，落實「愛國者治港」的方針，掃除異己。這幾年有數十萬人離開香港，其中不少是基督徒，削弱了地方堂會的力量。許多青年人不再來堂會聚會，香港教會稱這現象為「離堂」（意思是離開堂會）。原因有多方面，包括地方堂會的政治取態，堂會內部的權力衝突，老一輩跟新一代合不來，職業及家庭生活壓力等等。地方堂會流失了大量三十至四十歲的基督徒，他們本來就是地方堂會的未來。

香港教會人口老化，退休潮和移民潮令不少地方堂會的人力和財力資源都見緊絀。我負責牧養的堂會也是人口老化，在恆常參加聚會的120人中，65歲或以上的佔37%，50-64歲的有26%，即50歲以上的共佔62.5%；40歲以下的只有22%。地方堂會和機構舊一代的領袖，包括許多神學院的老師，在過去幾年許多都退休，青黃不接，很多地方堂會都找傳道同工。上一年度，有神學院收不到全日制的學生。在政治和經濟壓力下，不少香港的地方堂會及宗派面對人口老化及流失，人力及財力倒退，事工萎縮。對於不少香港教會來說，「教會發展」的課題可能是放在「教會生存」的脈絡下思考。

從「生存的脈絡」思考「教會發展」，我認為並不妥當。讓我分享一些觀察。

一、是福音保守教會，不是教會保守福音

不是教會維持福音的生命，是福音維持教會的生命。因為是耶穌基督的福音產生了教會，所以應由福音去決定教會的發展，為教會展開未來。地方堂會或宗派若想先解決生存危機，再去處理「教會發展」，就是本末倒置。因為哪裡繼續有福音，那裡便繼續有門徒，繼續有教會。若地方堂會在危機下為生存而在「福音」上妥協，宗派或堂會也許可存留，但就會愈來愈不像教會。

二、堂會為教會服務，教會為神國服務

福音應是關乎神的統治的來臨，「願你的國來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這神國的福音號召世人轉移效忠的對象，皈依全能的上帝。世人透過彌賽亞耶穌和聖靈的工作，成為神的兒女（家戶的比喻），神的百姓（國度的比喻），在地上為神國來臨而建設。地方堂會只是教會的一部份，是教會存在的一種形式。地方堂會作為一個社會組織，它有自己的生命週期，成長有時，停頓有時。它甚至可以萎縮，可以瓦解。教會卻有許多不同的存在方式，要「be water」。

香港政府在疫情時下令「關閉宗教處所」，並要求市民須接受過疫苖注射才能進入禮拜堂，這些新規定衝擊著教會的自治，由政府界定誰人在甚麼時間可以進入禮拜堂。地方堂會作為一個向政權註冊的法人，無可避免要受制於法例。在香港這片土地上的教會，因著近年的政治變化，所謂「教會發展」，可能不那麼需要把「堂會」發展得更大，聚集更多人，而是發展一種機動性更高、毋須倚賴在禮拜堂裡面辦活動的「教會生活」，即要在地方堂會外面發展教會，類似黃偉仁牧師提到的使命團體。也有一些香港堂會的發展，是把原屬自己專用的地方，發展成與社區人士共用的地方，向鄰舍分享自己的資源，這些發展都不是要使「地方堂會」發展得更大、人更多，而是無私地把自己的資源分享出去。他們發展的是「神國價值觀」，是發展「愛的分享」，發展「鄰舍關係」。他們不害怕資源被攤分後會愈分愈薄，因為知道「一粒麥子落在地裡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三、發展教會，應發展運動

耶穌昔日發展的是一場神國來臨運動（a Kingdom of God movement），宣告神要透過自己在以色列履行神曾向眾先知應許的復興。耶穌的被殺，幾乎瓦解了這運動，但耶穌的復活，卻為這運動注入了新的視野及力量，將它變成跨越民族的普世運動。從「運動」來理解教會，就會明白從第一天開始，「教會」並不是由「拓展組織」的角度去「發展」。

多年來，香港教會在堂會之外已經發展出不少其他部份。香港有很多由信徒發起的運動，例如十數年前由少數信徒自發的「平等分享行動」，他們聯繫社區小店，製作飯券，向貧窮人分享。他們不是去派福利，而是希望向貧窮人發展友誼，提升他們的尊嚴。參加者後來在各區發起類似的行動。「平等分享行動」沒有走向建制化，沒有設立機構去營運這運動，選擇把平等分享的精神像種籽般散落在社會，化整為零。現在已再沒有「平等分享行動」的消息，它亦毋須永遠存在，它已完成歷史任務，影響了人心。

最近香港出現了一些髮廊、拳館等基督徒群體，它們不是堂會，但十分有使命感。又有一些斜槓牧者（即他們一方面是牧者，另一方面也從事其他工作，slasher）和斜槓會眾。這些斜槓基督徒受到不同運動的感召，除了自己所投身的地方堂會，也參與地方堂會外的行動，有時更是同時參與多個不同的地方堂會。對這些基督徒來說，他們蒙召參與耶穌基督的神國運動，地方堂會是他們的合作夥伴。這是說，基督徒已經由「以堂會為中心」，轉變成「以神國運動為中心」。有些運動選擇設立自己的組織建制，例如「華福運動」，或香港老牌的「突破」和「香港教會更新運動」，最近的一些運動像「油踐入心」、「栽種和平」等，也都成立起自己的組織。我自己參加的一個宣教運動CCMN也有自己的組織。無論選擇成立建制組織以維持運動，或不成立建制只去撒種，都是選擇。

四、發展的心法：祂必興旺，我必衰微

運動和組織都有它的生命週期。香港目前經濟衰退，百業蕭條，許多企業和商戶都相繼結業。在香港經濟迅速發展的年代所興起的地方堂會及組織，當經濟衰退，人口流失，奉獻減少時，難以全部都能維持運作。在經濟衰退中談「發展」，可能包括合併、改組，甚至停頓。一些昔日由使命異象發起的組織，發展得愈來愈龐大，後來卻變成為了養活建制而不斷推出事工，甚至譁眾取寵弄虛作假。

在香港有一個龐大的機構，十數年前發起一個電影佈道運動，引來全球六十四位華人教會領袖聯署質疑該事工的誠信，當時十分轟動。「教會發展」這個題目，必須連同施洗約翰所說的「祂必興旺，我必衰微」的精神來思考。我們必須認清需要被發展的，是作為「神國運動」的「大公教會」，而不是某地方堂會或組織。香港的情況，更加必須離開「堂會中心主義」或「機構中心主義」，否則在政治經濟壓力下，「生存」常比異象「吃人」，更容易被獸所吞吃。「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為我和福音喪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

（轉載自作者F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