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繩量給我的地界，坐落在佳美之處；我的產業實在美好！」（詩十六6）
詩篇十六篇，在人生不同階段，都有獨特而深刻的信息。
年少時，我最喜歡第2節：「我的心哪，你曾對耶和華說：你是我的主；我的好處不在你以外。」那時候，初信的心被基督捨身救贖的愛融化，對上帝充滿渴慕，對教會聚會與事奉充滿熱情，對讀經、禱告、退省充滿期待，也常常滿有得著。而隨著對上帝的認識日漸増長，內心那份熱情也愈趨深厚，卻不知該如何表達；當看到這一節詩篇，便起了強烈的共鳴，從心底說出來：「你是我的主，我的好處不在你以外。」如今回看，內心仍有絲絲觸動，無法忘懷當初那份赤子之心，以摯誠摯愛，與上帝訂立山盟海誓。
從那時起，詩篇十六篇便在我的信仰生命中佔據重要位置，尤其第8節：「我將耶和華常擺在我面前，因祂在我右邊，我便不致搖動。」更成為了我的座右銘。也許因為我是一個性格內向，喜歡在心裡喃喃自語的人。成為基督徒之後，便把內心與自己的對話，轉化成為與上帝聊天，不時就著身邊發生的事情，或順或逆，或重大或瑣碎，與上帝說過不休。因此，這一節經文所說的，將耶和華常擺在我面前，並不是虛無飄渺的事情，而是真真確確的生命經歷。
然而，好景不常，大學年代的自由放任，以及好些教人沮喪的挫折，令我不想親近上帝。既是自慚形穢，也有不甘與埋怨，就像耶穌說的浪子比喻裡，那離家出走的小兒子；有時又像那留在家裡、表面服從但內心漸趨冷漠的大兒子。直至留學歸來踏入職場，才逐漸與上帝和解。因此，我對浪子回家的比喻有深刻的體會，比喻裡說小兒子窮途潦倒時，對自己說要回到父親那裡，求父親寛恕，情願當一個僱工。那份對自己兒子身份的理性認知，與那覺得自己不配的感性執著，竟是如此真實，身邊卻鮮有人明白。難怪詩篇十六篇4節說：「以別神代替耶和華的，他們的愁苦必加增。」
十年前，因為受傷住院的緣故，我每天作息的時間改變了。之前在新聞前線崗位，每天工作至深夜甚或凌晨，翌日無法早起。中午上班前，即使找到時間讀經祈禱，總是比較匆亡，無法靜心默想。住院後，病房要求早睡早起，我便開始跟從潘霍華的靈修方法，每天早上默想一段詩篇章節。這樣做持續了好一段日子之後，我開始明白詩篇十六篇7節：「我必稱頌那指教我的耶和華；我的心腸在夜間也警戒我。」過去我是努力鞭策自己，常將耶和華擺在我面前，提醒自己不要搖動。其實上帝樂於採取主動，以莫大的智慧與耐心，因應我的處境與需求，給我適切的指引。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多次深夜無眠，日間牛嚼牡丹吞下的神學書籍，化成點點思緒靈光，即將要寫的信仰分享文章或教會聚會講章，一段一段的在腦海浮現，教我驚訝不已，不斷稱謝感恩。
這幾年，香港社會起了巨大變化，我所屬的傳媒行業，更是翻天覆地。好幾代人努力建立起來的規章制度、專業傳統，被沖刷得體無完膚。我雖已退下火線，目睹行業變化，仍覺觸目驚心。那不斷的失去，似永無止境；哀傷與無力的感覺，如海潮湧至。從來沒有料到，就在這種失去一切、無力挽回的處境中，我開始明白詩篇十六篇6節說的：「用繩量給我的地界，坐落在佳美之處；我的產業實在美好！」因為「耶和華是我的產業，是我杯中的份；我所得的，你為我持守。」（詩十六5）
潘霍華在二次大戰結束前夕被處決，這是因為希特拉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決意處死所有曾參與行刺他的內部敵人，德國因此失去了一位極優秀的神學家，德國認信教會失去了一位帶領信徒戰後重建的領袖。潘霍華一生的代表作《倫理學》未能完成；他被捕前不久才訂婚，無緣與愛人共諧連理，遑論生兒育女；他含辛茹苦培育的地下神學院學生，大部份被徵召入伍，之後戰死沙場。按常人的標準，他這一生以失敗告終，下場甚為悲慘，留下無盡遺憾。
可是，潘霍華自己並不這樣看。他冒險參與行刺計劃，是為了向英美等國表明：德國內部也有忠於良知、敢於抗拒屠殺的人，並非全是納粹黨羽；即使戰敗也不應亡國，日耳曼人有資格重建國家。上帝讓他這個心願達成了。他的未婚妻逐漸走出傷痛，找到自己的人生。他的摯友窮盡畢生精力，把他所有著作、手稿、講章、書信，妥善整理出版，迅即被翻譯成多國文字。二戰結束至今七十多年，潘霍華以生命為基督信仰作的見證，以及他充滿洞見的著作，尤其那在監獄裡寫成的《獄中書簡》，影響了世界各地無數的基督門徒，包括那從戰俘營起步、最終踏上德國神學殿堂的莫特曼。潘霍華在天家目睹這一切時，他可以由衷地向上帝說：「我的地界坐落在佳美之處」、「耶和華是我的產業，是我杯中的份，我所得的你為我持守」、「我的產業實在美好」。
猶太人二千多年前失去自己國家，成為巴比倫、羅馬等大帝國的殖民地「人礦」、待割的「韭菜」，被迫流徙四方，受盡寄人籬下之苦。這二千多年來，他們如何誦念詩篇十六篇？失去應許之地的上帝子民，怎可能說「我的地界坐落在佳美之處」？無恆產的人，憑甚麼宣告「我的產業實在美好」？惟有那堅定相信且真切經歷「耶和華是我的產業」的上帝子民，才能明白這一首詩篇，上帝啟示的聖言、上帝介入歷代的事蹟、上帝親自訂立的盟約、親口應許的救恩，上帝子民建立的互愛互助社群，以及紀念上帝的一切禮儀、節期、傳統，成為了猶太人失去土地財富後的豐盛產業，世世代代相傳，無懼威權壓迫，無人可以奪去。
當我們踏入風燭殘年，生命逐漸枯萎，日子被疾病與死亡的陰影籠罩，我們還能否誦唸詩篇十六篇，尤其第9節：「我的心歡喜，我的靈快樂；我的肉身也要安然居住」？回想受傷住院之初，躺在深切治療部、全身插滿喉管之際，內心聽到一個聲音：「定睛看耶穌。」當我注目仰望基督，那傷口的痛楚與死亡的威脅，便不至於太過難受，內心竟回復平靜。經歷過死亡陰影之後，再讀詩篇十六篇，我才明白十六篇10節說的：「你必不將我的靈魂撇在陰間，也不叫你的聖者見朽壞。」那已經復活的耶穌基督，把復活的應許，給予每一個相信他的人，使他們不再受罪惡與死亡的權勢轄制。詩篇十六篇的一個英譯本（ESV）以這一節作全篇標題：You Will Not Abandon My Soul（你不會撇下我的靈魂），道出了信徒在生命盡頭的認信和禱告。
如今，我走在上帝指示我的生命之道上，尋求明白祂的臨在帶來怎樣的生命蛻變，試圖理解那「滿足的喜樂」（fullness of joy），如何在困境與絕望之中實現。這份人生功課，無比艱深，滿有挑戰，卻深具價值，也滿有驚喜。莫特曼在The Living God And The Fullness Of Life一書中闡釋詩篇十六篇說的「在你面前有滿足的喜樂」，上帝那賦予生命的臨在，常被形容為上帝的臉光（God’s shining face），這是祝福的源頭，使生命充實豐盈。這份喜樂與上帝降臨審判大地密不可分（詩九十六11-13）。上帝的臨在使其臉上榮光不再隱藏，使得贖之人因赦罪與救恩而喜樂。這份喜樂可與苦痛並存，正如紀念耶穌受難與歡慶耶穌復活存於同一節期。喜樂（joy）與歡愉（fun）不同，歡愉是短暫的、膚淺的，喜樂卻是深刻的、持久的；歡愉是打發時間，喜樂是充實有意義的時間。真正的喜樂喚醒靈魂，令人際關係開花結果，使人內心輕省，激發動力，滿有信心。我們因喜樂被造，為喜樂而生。
（詩篇默想筆記系列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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