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在二〇二三年七月（第一八七一期）和十一月（一八八九期）刊登了筆者兩篇拙文，前者剖析了「國族主義」如何泯滅人性，去製造虛假的危機與敵人；後者則描述了民粹主義者如何帶來一個「不自由的民主」。兩者的共通點，在於均被趨向極權主義的國家利用作政治手段。我們目睹匈牙利和波蘭經已被民粹國族主義充斥，兩國的領導人都傾向獨裁和攬權，其他一向走民主路線的國家如巴西和印度，政治走勢亦愈來愈傾斜，似有步向前面兩個東歐國家的後塵，實在叫人擔憂。但最叫人費解的，是這種思想漸漸滲透西方各個自由民主國家，譬如加拿大、英國、法國，甚至身為自由主義大本營的美國也不能倖免。有新聞報道指，共和黨人士中有聲稱願意支持特朗普為獨裁者。到底是甚麼叫這些身在自由世界的人趨向跟隨一個極權主義者？很多在最近移民到西方國家的香港人，是否知道及明白這些新的家鄉正在面臨怎樣的內部掙扎？
這些現象並非只是一種「離身」的抽象概念，而是很具體地影響著人民生活。Twilight of Democracy的作者Anne Applebaum指出，在轉型後的波蘭，你的政治立場而非才幹能力，會決定你的工作前途。筆者一直在思索的問題，就是為何這些高舉獨裁主義的政客，竟然會在廿一世紀有著這麼多支持者？以往，分析家一直透過經濟去解釋，但最近有跡象顯示，可能會推翻這種想法。反而，環球思想家Fareed Zakaria近日在《華盛頓郵報》的一篇文章，提出了一個頗有力度的見解。叫筆者留心的，是他的答案不但合理，而且是從一個「屬靈」的層面去理解，也因此，可以說為教會建築了另一個福音平台，可以叫基督徒考慮。
追求獨裁，為擺脫自由的負擔
Zakaria在文中引用社會心理學家佛洛姆（Erich Fromm）在上世紀已經提出的論點《逃離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Fromm是一位專門研究法西斯主義興起的學者，他認為，當人一旦經歷了得著自由之後的混亂世界，他們就會感到驚駭。「受到驚嚇的人會將自己與另一個人或某一件事情纏縛在一起，因為他無法再忍受自己這個獨立個體，所以竭力要擺脫這個成為負擔的『自我』，以致可以重新感到安全。」換句話說，今天我們看到民粹國族主義在世界各地烽煙四起，並非因為自由主義失敗，反而是因為太成功了。Zakaria在文中指出，縱觀歷史，政府很多時會定義何謂「有意義的人生」，有從事奉神、事奉國家、到事奉黨都有，結果通常一塌糊塗。他繼續說，自由主義卻不會告訴你甚麼是美好的人生，它會讓你自己去決定。自由主義會設立一系列的措施，譬如選舉、言論自由、法庭和法制，去確保人民的自由和機會的平等，以致每一個人都可以去追求自我實現和快樂。問題是，要找到個人生命意義殊不容易，作者有點不以為然的結論是，訴諸聖經或可蘭經去尋求人生意義比較容易得多。
Zakaria並非基督徒，他的結論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他對社會大規模轉型的診斷，仍然是深具智慧。基督教說，神按著自己的形像造人，因此人的生命是尊貴的，自由主義採納了基督教的結論──人的生命是尊貴的──卻捨棄了神創造人的前提。問題是，失去了這個前提之後，「人的生命是尊貴的」這個結論是否仍然能夠維持呢？人類的將來是否能夠單單建築在「啟蒙運動」的根基上呢？基督教的答案當然是否定的。Zakaria拒絕了歷史上由宗教主導的政府（theocracy）是有理由的，所謂「神權主義」也並非基督教所贊同；中世紀的「基督王國」（Christendom）正式來說並不是神權主義，雖然當時的羅馬天主教教宗有著很大的政治力量，但除了很短暫的時期，真正的政治權力並不在他手中，而且現代的基督教歷史學家都會承認那是教會的黑暗期，並非今天教會希望回到的光景。「神權主義」屬於地上某一種形式的政府，理念上國家是由神直接統治，而知道神的意願的代言人，就由一個或少數被認為知道神意願的祭司去擔當，歷史上真正的神權主義國家，多是伊斯蘭國家，如伊朗就是一例。
讓人放棄自由的無知與黑暗
基督徒必須嚴肅地考慮Zakaria所提供給我們的這個平台，他說明了當人類文明發展至高峰、當我們獲取到「自我」這個個體的自由（freedom of the 'self'），結果並不是快樂和滿足，反而是一種失落和空虛，繼而成為社會上的群眾焦慮。這種焦慮叫我們寧願放棄我們的自由，寧願順服於某一個願意支配我們的人，讓他去告訴我們：我們的目的是甚麼？畢竟，人類不住去尋覓的，是一種比我們自己更偉大的東西。也許正如匈牙利的總理Viktor Orban接受Tucker Carlson訪問時所說的，自由主義過於關注個人和自我，但有些東西是更重要的，譬如家庭、國家和神。他說的沒有錯，只可惜他將這種觀念用在玩弄權術之上，最終，他不是為國人去尋求更偉大的事物，而是為他自己爭取權力。
冷戰之後，另一位非常出名的學者Francis Fukuyama在他一本最暢銷書籍《歷史的終結》（The End of History）提出警告，當共產主義被打倒之後，人類再沒有理念上的戰爭需要捍衛，就會耽於安逸，只懂得追求物質上的需要，結果只會帶來空虛、孤獨、抑鬱。今日，我們當然知道這個預言沒有應驗，但他對一個再沒有對手的自由主義所可能帶來的空洞，卻是預測準確，而且被民粹主義和國族主義乘虛而入。但這豈不是基督教老早已經提出過的問題嗎？
奧古斯丁在《懺悔錄》（Confessions）中這樣說：「在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神的形像的空虛存在著，沒有任何受造之物可以填補，唯有創造者自己……」。又或者如傳道書三章11節所說的：「神……又將永生（原文是永遠）安置在世人心裡。然而神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參透。」大部份的譯本，都將希伯來文的עוֹלָם翻譯成「永遠」（eternity），但NET譯本卻認為另一個翻譯更為合適，就是「無知」（ignorance），如此跟上文下理更加配合。意思就是：人心靈的深處有著黑暗的無知，以致神的作為，甚至我們的目的，我們都不能參透，除非神去點透我們！這豈非是我們今天迫切需要去傳的、屬於這一個時代的福音？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