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一份由德國福音派教會（Protestant Church in Germany, EKD）1委託獨立機構公佈的調查報告，發現在二戰後至少有九千三百多位人士，在兒童或青少年時期被教會人士性虐待（男性受害者較女性的比例為高），其中有四份三施害者在犯法時為已婚，且涉及的神職人員比率不低，約佔三份之一。2可見上述調查結果不單反映神職人員（當然也涉及大量平信徒）的操守問題，也暴露教會表面上雖大力高舉婚姻價值和反對同性戀（報告指99.6%施害者為男性），但內部卻呈現截然不同的生命。或者，美國系統神學教授艾倫（Michael Allen）提出「新教對『稱義』及『成聖』的理解，會否使教會在引導人們成為真正的門徒時顯得笨手笨腳」3這一問題，對當下的我們而言，已經相對溫和──更真實的提問可能是「顯得極為尷尬」。不是嗎？當我們面對近十數年全球各地基督教教會被揭發的醜聞（絕不只是天主教的問題），而且不少都涉及嚴重的道德問題，信徒豈能以為用「教會都是罪人聚集的群體」、「人得救不是在乎我們的行為」等原因便可蒙混過關？
神的恩典不意味放縱自己的子民
也許，今日教會不應再把問題老是怪在世界的「不信」、「世俗化」、「後現代」，諸如此類。筆者並非完全否定教會需要對世界作出批判，不過，我們同時很難否定：教會現今的見證往往讓世界恥笑她「不外如是」。如是者，我們有需要正視及持平回應教會的實際現況，而不能只在「我們都是被揀選的罪人」等論述中自我陶醉。挑戰我們的，不再純粹是探求教會所是，也在當我們於處境中證實了「教會不成教會」之際，該如何回應──無論對象是對教會內部還是朝向世界：「教會是神的子民，她必須在每個時代向那位呼召、釋放並召聚她的神負責。……然而，教會同時也欠了世人的債（羅一14）。因此，……她必須在世界的論壇上反省自己的生命及其表現。」4
顯然，當信仰群體的應然與實然出現嚴重落差，任何神學上「合法」的理論都不足以服眾。古以色列王國在歷史上的終結，得以成為我們的借鑑。無可否認，神對教會「要聖別」的呼召一早有跡可尋，5所以彼得向信仰群體引用了利未記十一章45節說「你們要聖潔，因為我是聖潔的」（彼前一16），來要求眾信徒「在一切所行的事上要聖潔」（15節）。因此，當領受律法指引的以色列因為背棄了聖約，固執地偏離了自己作為上帝子民之本質，最後惹起至聖者的烈怒而走向亡國之路，這對我們而言，不可能沒有任何啟迪。
「我們屬耶和華上帝」、「我們要展現一種與別不同的生命」，明顯就是以色列「要聖別」的基礎。可是，「以色列活不了以色列應有的本質」由始至終都是古以色列的主旋律，申命記關於「神必把你們分散在萬民中」（四27、廿八64）的咒詛一語成讖。可見，縱然以色列人被擄後有歸回者；即使彌賽亞的應許沒有落空；就算神在古以色列的苦難和管教中，揭示自己堅定的愛及和解的意志，6這一切都不能稀釋神對失約子民的審判之嚴肅。不過，既然拔出、拆毀、毀壞、傾覆、苦害，和建立、栽植，都是神看守屬祂的子民之行動（耶卅一28），這樣，我們就需要追問：在神藉以色列的歷史啟示自己的過程中，祂對子民施行的審判如何見證祂完備的應許、完全的慈愛、全然的公義，以致以色列一再跌倒了，我們仍然不會否定以色列，仍是神向世界彰顯祂自己的器皿？這類問題對今日教會而言確實重要，因為它引導信徒擺脫成功神學和廉價福音等的誘惑，重新思索我們作為一個信仰群體，蒙召在德性、品格、行為──整個生命──要聖別之際，到底是歸向一位怎樣的上帝。
神可透過審判子民來彰顯自己的榮耀
但有人可能會問，「要聖別」的要求，與「因信稱義」、「基督完全的救贖」有牴觸嗎？畢竟，耶穌基督獻了一次永遠的贖罪祭，就能使我們成聖（來十10、12）。那麼，除非人再度拒絕基督的救贖（26-31節），否則基督完全的獻祭對教會而言，是否一種一勞永逸的「福音」？難怪美國新約學者海斯（Richard B. Hays）在探討新約倫理學的課題前，不禁要問：「恩典會廢掉倫理（的要求）嗎？」7
事實上，關於恩典與行為的爭論，雖不是源於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但這個問題那怕經歷過一場翻天覆地的改教運動，在新教陣營亦無一致共識。「唯獨恩典」（solafide）似乎尤其不被激進改革派視為信仰問題，諸如「陷於罪惡的教徒生活」及「腐敗了的教會」之靈丹妙藥。相對於高舉「因信稱義」，新教較為激進的光譜更重視教會紀律及可見的信仰生命果子，8則「稱義」與「成聖」並列。9這樣，如果基督救贖的恩典絕不指向放縱，我們應該如何恰當理解新約中，神審判教會的意義呢？
就此，筆者認為信徒需要謹慎，不能試圖限制神彰顯自己的方法，把祂局限在特定的途徑如「教會成為教會」身上，繼而排拒祂透過其他方法，包括藉著在世界面前審判祂的子民來達成祂的旨意（參羅十一1-24）。不是嗎？當初期教會凡物公用的生命在社會中成為了美好的見證之際，神卻因為亞拿尼亞和撒非喇試探主的靈而把他們擊殺（徒五1-11）。正因兩人被神當眾殺死，選民群體其他尚存的人，立時都在至聖者的審判下被威懾。10可見上帝的榮耀，不只在教會對上帝威榮與恩典的讚歎聲中被歌頌，也在審判帶來的沉默及恐懼中被彰顯。
正如英國神學家韋伯斯特（John Webster）所言：「教會只有暴露於審判之下才是聖別的。」11教會既為受造物，「要聖別」的要求不可能是道德上臻於完美，而在於她願意不住地以悔改和信心，向聖潔的神承認自己的過犯，並在無力中呼求祂保守自己不要再陷入試探（主禱文的其中一部份）。是以，我們發現子民群體可能的最大問題，往往首先不在犯罪的行動本身，更在於她對神的頑梗，及對恩典的持續忘卻：「神揀選了殊別的男與女，不是要給他們特權，而是要給他們責任。」12
所以，亞拿尼亞和撒非喇的死，不意味上帝失信於祂在基督裡與教會立的新約，反之，神對子民的審判正好反映祂的聖潔屬性──祂要在自己的公義和審判中，使子民得以潔淨，與祂回復團契的關係。13審判和恩典是一鏡兩面，因為審判是上帝在恩典中，幫助自己的百姓承擔他們蒙召的責任14──靈性在審判下的甦醒，本就是一種恩典的具體展現。反之，不言說神對子民的審判之所謂「福音」，很容易伴隨著對恩典的扭曲，與對行為要求的輕慢。是的，有時教會會錯誤地以神的公義或忿怒來恫嚇信徒，但就筆者有限的觀察，已發展地區的教會更多時候輕視了成聖的操練，使人把悔改與信心混為一談，15以為只要取得一張「天堂入場券」已足夠，而無視基督在十架所揭示的上帝之愛是既聖潔又嫉邪，致使信徒必須以最嚴肅的態度來靠主治死自己的老我。16
為此，我們要謹記，教會「要聖別」不是一種就算不順服上帝也沒有任何後果的請求。正如經上說：「你就要在基利心山上宣佈祝福，在以巴路山上宣佈詛咒。」（申十一29，《和合本修訂版》，下同）我們不能只說「教會的生命若聖別歸神，就會……」，還要說「教會的生命若不聖別而遠離神，就會……」。我們毋須全然否定神可在奧祕中使用失敗的教會，正如祂對古以色列所作的，但是，教會中任何把審判信息束之高閣的嘗試、任何廢除「惟有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進去天國」（太七21）的意圖、任何企圖忽視「失了味的鹽會被丟在外面，任人踐踏」（太五13）的「福音」或關於「作主的門徒」的教導，必然不為神所喜悅。
1.由德國的路德宗、改革宗及其他新教教會組成的聯合教會組織，涵蓋了絕大多數德國新教教會。
2.https://www.dw.com/en/germany-report-outlines-sexual-abuse-in-protestant-church/a-68080842
3.Michael Allen, New Studies in Dogmatic: Sanctification (Grand Rapids, Michigan: Zondervan Academic, 2017), p. 205.
4.Jürgen Moltmann，曾念粵、杜海龍譯，《聖靈大能中的教會：論彌賽亞式教會論》（香港：道風，2019），頁7。
5.《呂振中》把《和合本》大部分譯為「聖潔」的地方譯作「聖別」，後者於聖經的字面意義原指「分別出來」、「割開、分開」，卻不帶有「貞潔」或「潔淨」的意思。周震聲，〈從聖潔到聖別：韋伯斯特與保守派華人教會成聖觀的比較與修正〉（2023），香港中文大學崇基神學院博士論文（即將出版），頁3-8。
6.Thomas F. Torrance, “The Israel of God: Israel and the Incarnation,” in A Journal of Bible and Theology, Vol. 10, Issue 3, p. 308.
7.Richard B. Hays，白陳毓華譯，《基督教新約倫理學：活出群體．十架與新造的倫理意境》（新北：校園，2011），頁49。
8. R. Emmet McLaughlin, “The radical Reformation,” in R. Po-chia Hsia ed.,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ristianity: Vol. 6, Reform and Expansion 1500–1660, p. 55.
9.Ibid., p. 37.
10.Craig S. Keener, New Cambridge Bible Commentary: Act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2020), p. 207.
11.John Webster，陳永財譯，《聖潔神學》（香港：基道，2006），頁71。
12.William H. Willimon，黃杰輝、阮雅瑜譯，《上帝多奇異：韋利蒙論揀選、使命與宣講》（香港：基督教文藝，2017），頁101。
13.John Webster，《聖潔神學》，頁42-45。
14.同上，頁45。
15.曾劭愷，《讀懂巴特：寫給華人的巴特神學引介》（香港：明風，2023），頁329。
16.同上，頁3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