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多瑪斯牟敦（Thomas Merton）在曼谷的一個會議上發表了他最後的演說。當他向與會的隱修士和修女演講時，身穿隱修袍。他卻特別指出，他在自己的客責瑪尼隱修院，大部份的時候都沒有穿著這件袍。「風帽不會令人成為隱修士」（Cucullus non facit monachum）這句出自旁經的話，甚至給莎士比亞引用過，可說是牟敦在最後的日子中煥發出來，並且標誌著他偉大的遺產重要的一面。《隱修祈禱的氛圍》（The Climate of Monastic Prayer，又名Contemplative Prayer）這本最後的遺著正是明證。

牟敦演說最後的結語是「如今我要消失了」。他在酷熱的正午外出散步，隨後不久便死於觸電引發的心臟病。他從人的目光中消失了；可是他的影響仍有增無減，並持續形塑著基督宗教及其與其他信仰的關係，直至我們這個時代。他的六十部著作，他對於恢復隱修的靈修、全球默觀的理解、非暴力、社會公義和他反對核子軍備的貢獻；他的詩詞、攝影以至不僅是他的日記，都完美示範了從修院迴廊中將隱修的神恩釋放出來。他最後往亞洲的旅程以先，曾在三藩市遇上反對越戰的奮進示威學生。當他說到，隱修士內在固有的社會見證，就是顛覆每一個社會的種種虛假的價值，其中一名學生隨即高呼：「我們都是隱修士。」

當然，正如牟敦身為熙篤會士要跟從，也是聖本篤寫給隱修院的《會規》第一章說：「隱修士有不同的種類。」牟敦的承傳延續著、顯示出隱修的神恩及其深度和多樣化的靈性，並非像外加的東西依附在教會上，而是在其內心。然而，這也可與將隱修主義理解為一種在體制化基督宗教的邊緣上之獨特的生活方式（獨身、團體、獨處、修會生活、服從、恆居和日進於德）的相容。在那種間域和基本上非教制人員的空間，是與別不同的隱修生活方式，今天已蓬勃發展起來（就像我身為隱修士居於一個Bonnevaux本篤會信友的團體中）。這都是因他所塑造和探索的解放性觀念使然。

牟敦視隱修的靈修為沙漠的經驗。對他來說，這意味著是一種親身的覺察，就是我們在越發擺脫物質化的價值和從一切擁有中釋放出來的生活方式中，直接依賴神性的臨在。在這樣根本和根本地「簡樸」的理解底下，祈禱就是隱修生活的基本能量。祈禱的目標首先是淨化自我（the ego），藉著識別種種混淆自我真假面貌的方式。祈禱因而是在我們與自己、與上主，以及引申至與我們鄰舍（無遠弗屆）的關係中，一種轉化的臨在。

論到具靈性的人能夠把玩的靈性遊戲，既尖銳甚而是殘酷，牟敦便論及揭露假我「操作性自我展示」及其「假冒和侮辱」。當他愈來愈覺察到，隱修的寧靜日子並非意味斷絕與修院外的世界聯繫，他便能看到我們文明結構崩潰中的黑夜和悲痛。他感受到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徹底不人道，伴隨藉消費主義的社會荼毒，以及像越戰那種現代帝國主義的無恥。這強化了他感應的那種弔詭，就是隱修主義不單需要更為默觀的，而且也更為參與當今的現實。

無論如何，從典型和個人的意義上，牟敦都是一名隱修士。他深度認識基督教奧祕和默觀傳統，乃來自於傳統隱修生活的日常節奏、規律的時辰祈禱、勞動和研讀。然而，他沒有從禮儀、讀經和收斂心神以外達至某種實用的祈禱方法。可是他所理解，需要實踐和規律、操練和傳統的群體，這些都是根本的。

牟敦遺留給我們的，可見於他在隱修傳統內開拓的空間上。這開啟了對源自隱修傳統的靈修渴求。三位後繼的隱修士戮力回應渴求，這三重承傳並持續著。若望邁恩神父（John Main OSB, 1926-1982）十分欣賞牟敦的成就，他以回復內心「純淨的祈禱」方法來補充。這種他稱為「基督徒默想」的祈禱，乃直接取材自第五世紀的若望加西盎（John Cassian）和早期基督徒的沙漠傳統。他首次公開的默想講授（基督徒默想：革責瑪尼講座，1975）就是給牟敦的前隱修團體的，及後很快便在《熙篤會研究》刊登了。博德格瑞費神父（Bede Griffiths OSB, 1906-1993）讚揚邁恩神父給教會十分重要的恩賜，再輔以他自己跨信仰合一的先知遠象。多馬斯基廷神父（Thomas Keating OCSO, 1923-2018）發展出一種當代心理學的框架來理解默觀祈禱的轉化性克修，正如他的「歸心祈禱」所教導的。每一位隱修士各自衍生了的承傳，皆藉由牟敦的遺產所促成的。

牟敦有關隱修靈修的嶄新洞見開拓了新的條件，容讓隱修靈修的強大靈性能量釋放出來。牟敦已肯定「隱修祈禱首先基本上是簡單、直接，又不繁複的。」換言之，任何人都可以的。這種隱修智慧的更新程度，幫助我們看到牟敦既相信也同時宣之於口的這些說話：「教會在其一切的教導、活動和祈禱上，必須總是以默觀為主導。」

本書有助重燃隱修智慧向世界所作的見證，這世界的黑夜自牟敦1968年逝世後已深沉了不少。現今這中譯本清楚顯示，我們這全球氣候變化的沙漠，多麼需要那平衡的「隱修祈禱的氛圍」，這是何等的適切。

（本文由堵建偉翻譯、楊孝明校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