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養會眾是教牧的最基本職責，宣道是最重要的牧養形式之一，但道從何來？
最近，一位年屆退休、服侍教會逾二十年的牧師，因為一篇講章被揭發抄襲另一牧師的講章，堂董會開會討論後決定終止他的職務。
我一般上不討論個別事件，更慎防自己站道德高地批判他人。未掌握事件的充份資料前即批判某一教牧或某個教會在該事件的做法，是毫無意義及不負責任的。然而，如果事件或涉及一些關乎基督信仰的原則，作為大公教會的信徒，我們應該深入探討、思考及反省。
究竟教牧講道是否可以取用另一教牧的講章？
宣道講章沒有版權？
有人認為聖道既是上帝的話語，是聖靈所賜的洞見，教牧不可以聲稱自己擁有版權。然而，哪個美善的事物不是本於上帝和依賴上帝呢（參雅一17）？藝術或科技的創作，我們除了應該感謝上帝、歸榮耀於上帝外，也必須感謝創作者的努力，尊重其版權或專利權，那我們豈可因上帝的恩賜就斷然抹煞宣道講章作者的版權？試問，有哪個出版社出版講道集可以不事先獲得作者的同意並授權出版呢？教會所有的聖詩、釋經和神學等創作，也是源於聖靈上帝感動和啟迪，難道都沒有版權嗎？
退一步來說，即使作品沒有版權，把他人的作品當作是自己的，就算在法律上沒有問題，也可能會有盜取之嫌的道德問題。為甚麼不在大致採用之前簡單聲明取自何處呢？記得有人常將他人的帖文 cut and paste 貼在自己臉書上當作是自己帖文，只是偶爾於其中增添刪減幾個字或三兩句。他在被揭發後辯稱：這又不是學術性，又說，帖文並沒有寫明版權所有呀。這顯然是無稽的說法！
他人講章絕不可取用？
然而，宣道是否絕不容許取用另一教牧的講章？
如果教牧讀了一篇講章，深為感動，心裡說，「我希望自己也能夠宣講這篇道，我的會眾應該聽到這篇信息」，他為甚麼不可以在自己的講台上宣講呢？我曾經對神學院學生說，在這情況下就照講吧！「願感動原作者的靈雙倍感動自己！」但不要一字不漏地照讀，而是把整篇講章讀幾遍，然後不看原稿寫出一篇講章，以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演繹，重新再宣講這道，即使最終內容大致相似也無妨。
記得有一年神學院的 faculty retreat，院長第一次正式向全體教授講話。他一開始就說有人幾個月前發了一篇猶太大拉比講章給他，因為這篇講章對神學教育很有啟發性，接下來他就一字不漏地讀出這篇講章，讀完後不再說話或解釋，結束了院長第一次對所有教授的分享。
上述兩個例子顯示，在某些情況下，完全取用他人的講章並非是不可以接受的。
事實上，大學教授的教導可以完全採用另一教授的教學內容，為甚麼教牧宣道的教導就必須絕對禁止大致上採用另一教牧的講章呢？這不是說，教牧宣道和教授教導本質上並無二致，而是說，教牧宣講的內容是重中之重，不著重內容而執著是否有人已經講過，恐怕是捨本逐末了。
道從何來？
假設教牧的做法真有問題，教會作為一個相信福音和宣講福音的群體（Gospel Community）應該如何回應呢？換另一角度問，即使認為教牧的行為是抄襲，侵犯了他人版權，教會因此就終止其職務是否合適呢？
上週二帖文的絕大部份回應突顯了一種個人的道德主義的處理方式：抄襲是嚴重的過錯，每一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錯誤負上責任，而終止教牧的職務，只是反映教會不能容忍這行為。
然而，這跟世俗的思維有甚麼差別呢？割席或炒魷往往是世俗解決棘手問題的方式，因為隨即可以大聲宣告說，「這事件我們已經第一時間處理了，這人的言行從此與我們無關。」但教會不是常說自己是一個大家庭嗎？教會各個肢體如何展現對這信仰大家庭中一個軟弱肢體的承擔，更何況這軟弱肢體是這大家庭的牧者？
教會面對各種嚴峻的挑戰，我一向都只是一個核心關注：教會的福音在哪裡？教會如何展現自己是一個確信福音和見證福音的信仰群體？
馬太福音記載一個有趣的對話：彼得問耶穌說，「饒恕我的弟兄七次夠嗎？」耶穌回答說：「不是七次，而是七十個七次。」接著耶穌講了一個比喻：天國有如一個主人免了僕人所欠的債，這僕人後來看到一個欠自己債不到百份一的同伴，卻完全不肯寬容。主人大怒，質問他說：「你不應該憐憫你的同伴，像我憐憫你嗎？」耶穌說：「你們若不饒恕你的弟兄，我天父也要這樣待你們。」（參十八21-35，《和合本修訂版》）教會是一個蒙天父恩典的罪人群體，教會只有在相互的寬恕中才是一個真正相信福音和見證福音的群體。
可以想像，立即會有人反對說：「教會如果真的寬恕，做錯事沒有後果，那麼教會群體恐怕只會比世俗群體更為不堪，還能有福音的見證嗎？」然而，福音的寬恕不是不了了之。十字架的恩典是貴重的，不是廉價的。福音的寬恕和恩典意味著教會群體必須甘心走第二里路，願意承擔罪者罪行的一切後果，深入反省資深教牧為何未能好好準備一篇講章的複雜問題。
教會很可能會尷尬地發現，抄襲或許不只是教牧的個人問題，同時也反映了教會自身深層次的群體問題。講道對許多教牧來說是極大的挑戰。教會以為一個人接受了三年的神學教育後就自然會講道，但事實上許多教牧的講道難以達到牧養和教導的目的。難怪有人建議說：「如果講道時間縮短至十五到二十分鐘，信徒反而可以聽得清楚教牧宣道的內容。」也有人嘆息說：「寧可聽教牧一篇完全取用他人的好講章，也不要聽教牧自己的雜亂無章的爛講章。」又有人指出「抄襲不是教牧最大問題，抄不值得抄的才是教牧最大問題。」假如抄襲一篇講章有問題，那麼將四篇講章炒成一碟的講章又如何呢？還有雜亂無章、內容貧瘠的講章，ChatGPT 創作的講章，以及 ChatGPT 翻譯外文的講章等？
如果確實重視主日崇拜的宣道，教會要如何走第二里路？
教牧宣道，道從何來？宣道如果不是傳講耶穌基督並他釘十字架，還有甚麼呢（林前二2）？傳道者的訓練就是福音使者的訓練，神學教育的最基本目的是福音教育，因為無論學術或實踐，無論教義、歷史、原文、釋經、講道、靈修或牧會等，都只能本於信，以至於信；本於恩典，以至於恩典；本於福音，以至於福音；本於基督，以至於基督。嘩眾取巧，以世俗思維代替福音敘事，以別的福音取代基督福音，是傳道者最大的試探，更是今日教會必須認真面對的嚴峻問題。
依然清楚記得在蘇格蘭神學訓練歸途中對自己肯定地說：「現在我有福音可傳了！」這信念四十年來從未曾動搖或模糊過。與其推動各種各類的博士或碩士學位課程，建議神學院不如好好設計一個協助校友和教牧聚焦「耶穌基督並他釘十字架」的宣道文憑課程，切切實實地回應和服務今日華人教會之亟需。
（作者為Quest Institute主席）
【iQuest道在人間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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