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歷史學者邢福增教授提早退休,他早前的榮休講座,無論是與會者的分享,還是講座本身的內容,都在社交網絡洗版。相關的文字報道,教外媒體也見一定篇幅。在今天的時勢,連公共博物館的永久館藏,都可以忽然未知如何得以永久。歷史記憶消失的速度,往往比書寫的速度快得多。對於仍然推崇「實錄直書」而且身體力行的歷史學者,大家都格外敬重。
據報道,主題演講之後,教授在交流對話中被問到,作為一個歷史人,如何看待上帝介入歷史;人又如何在當下忠於真實,書寫自己的歷史。邢教授引用二次世界大戰納粹集中營倖存者、猶太作家維瑟爾(Elie Wiesel,或譯維塞爾)在其回憶錄裡的一番話,說在責任裡面可以找到回應(there is "response" in responsibility)。邢教授指,上帝也是要求人在不同崗位上,找到自己能盡的責任,而在這責任中,人能看到上帝的旨意。
在網上書店找來維瑟爾這本《夜:納粹集中營回憶錄》的最新版本,作者的序言除記載了邢教授引述的這番話,也記下了這段回憶得以成書的波折。維瑟爾覺得自己身為倖存者不能不發聲,於是寫成這書。不過,書稿當時不獲法國和美國的出版商垂青。連維瑟爾的好友、推動他將這段大屠殺回憶寫下來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親自出面接觸出版商時,起初亦不得要領。即使後來此書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得以出版,在法國頗受評論注目,銷量卻很差;甚至若有拉比在猶太人聚會中提起此書,也會引起會眾投訴,認為要兒童承擔上一代的慘劇,並無意義。但隨著愈來愈多出版商做出勇敢嘗試,加上學術界有心人的持續關注,二、三十年後,這段歷史成為北美大學以至中學都會觸及的課題。維瑟爾這本《夜》亦成了當地中學生的指定讀本之一,讓歷史走入一代又一代的尋常百姓家,置入民間社會的集體記憶之中;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提醒大家不要重蹈覆轍。
現在回望維瑟爾所說的「there is "response" in responsibility」,其實有兩重意義。除了是指維瑟爾自己作為苦難的倖存者,有這樣的責任說出當時實況;也點出當年他得以倖存,亦因為在集中營裡,有人在能力範圍內做了一些微小的事情。這些小事情,沒法救所有的人,甚至做的人也自身難保,但救了維瑟爾本人,以至他後來得以倖存,得以寫書見證集中營的實況,可以繼續寫故事探討人性,並在一九八六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話說回來,《夜》本身得以出版和普及,其實也是因為在不同崗位的一些人,即使面對當時社會文化,以及出版營銷的壓力,仍然願意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踏出一小步。
有些事情,在殘酷嚴苛的歲月,大家不敢說,惟恐惹禍上身,希望沉默能讓自己僥倖避過一劫;在風和日麗的日子,大家不想說,覺得既然事過境遷那就事不關己,不要掃太平盛世的興。有多少人,無論天晴天陰,都願意在不同的崗位上,面對歷史以及那位掌管歷史之主,找到自己可以盡力而為的人性責任?問題看似嚴肅得難以承受,宏大得難以掌握,起點卻總是在自己生活範圍之內的點點滴滴。尋問亂世之中的上主旨意,其實是從這裡開始。所共負的軛,其實輕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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