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若感受到，在神學院與地方教會之間、在神學知識與牧養場景之間，似乎出現了點芥蒂。「神學無用論」或「教會不好思考」可能是較常見的論述，尤其這幾年香港的處境轉變，更成為了爭論的催化劑，於是各方間中嘗試證明某些說法「是錯誤的」。然而，就像我們有機會把「教會」（ἐκκλησία，有「集會」、「會眾」之意）的涵義誤解了，1「神學」也有類近的情況。2事實上，「神學」一詞經過二千多年歷史的洗禮，到今日難免呈現出歧義。3無論如何，教會生活和神學活動本應密不可分，今日卻可能出現各自為政或互相猜疑的窘局。可惜的是，這種關係對整個信仰群體面對未明的前景，未必是好事。
若我們認真探究神學的工作（task）是甚麼，4感覺就有點像美國神學家侯活士（Stanley Hauerwas）那種「讓教會成為教會」的論調，只是探討的題目轉為「讓神學成為神學」。按此脈絡，如果前者意味教會有機會不成教會（不符她應有的本質），同理，神學也有不成神學的試探。因此，當神學的主要工作之一乃檢視教會的實踐與宣講、行動，是否與神在耶穌基督裡的啟示相符，引申的另一個提問就可以是：又有甚麼是檢視神學是否成為神學的準則？倘若教會見證的實然往往與其應然不符，神學活動會否也有類似的危機？
當牛津通識叢書系列《聖經》第六章析剖「聖經與後殖民世界」的課題，教會就不得不承認自己歷史其中一頁為人詬病的，必然是她在拉丁美洲及非洲做過的種種惡行。5更令後人稱奇和借鑒的是，當年這些行為往往都有「充份」的「神學根據」。無怪乎已故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於一九九〇年訪問祕魯時，他收到一封來自當地原住民組織的公開信，請他把聖經帶回歐洲：
「五百年來聖經沒有給我們帶來愛、平安和正義。請帶回您的聖經吧，把它交還給壓迫我們的人，因為他們比我們更需要其中的道德教誨。」6
在這個事例中，我們難免要質疑：難道當年沒有嚴謹的神學活動嗎？是出了甚麼問題，讓幾百年前絕大部份的神學活動未能檢視到教會的罪行，甚至淪為一丘之貉？因此，教會當下的問題，未必只源於近現代諸如人類中心主義等思潮，因為遠在啟蒙運動前，企圖否定神的命令（亞當、夏娃），或以自己為中心（巴別塔）早已展現在被罪轄制的生命中。倘若真是如此，我們就有需要花同樣的工夫對「神學是否成為神學」進行自省，以教會生活中生出的果子來驗證其狀況，因為真正的「信仰尋求理解」──追尋得救的知識和智慧7──必會讓生命更趨信、望、愛的方向成長、更新。
這樣看來，教會生活與神學活動是不可能分割處理的，反之是互相印證（是否符合其本質）又彼此制衡。如是者，一種拒絕被提醒的教會生活固然走偏了，一種嘗試與信仰群體生活區分、對教會沒有真實的愛8之神學活動亦是迷失了──兩者在現今香港的處境看來，皆非罕見。也許，這就是為甚麼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新教神學家之一巴特（Karl Barth）在《羅馬書釋義》要寫：「在人身上、通過人而存在、形成、擴展的東西，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不虔和不義。」是以，沒有如此省察的教會生活和神學活動，都有墮落的危機。
基於神對人的信實、愛與憐憫，我們仍然未至於對啟示及祂的旨意一無所知──這其實也是神對教會生活及神學活動問責的基礎。然而，只要我們有保羅般的自覺，明白教會與眾信徒現在所認識的有限，就像對著鏡子觀看，如同猜謎（林前十三12），想必會展現不一樣的見證，繼而聆聽到聖靈呼喚我們回轉的聲音──而不是一再醉心於自己的「事工」或「思想運動」中。
1.Emil Brunner, Harold Knight trans., The Misundertanding of the Church (Cambridge: Lutterworth, 2002).
2.Edward Farley, Theologia: The Fragmentation and Unity of Theological Education (Philapelphia: Fortress, 1983), p. 33.
3.Ibid., p. 31.
4.Daniel L. Migliore, Faith Seeking Understanding: An Introduction to Christian Theology, 3rd edition (Grand Rapids, Michigan: William B. Eerdmans, 2014), pp. 14-21.
5.John Riches，梁工譯，《聖經》（香港：牛津，2020），頁105-124。
6.同上，頁108，註：Pablo Richard, “1492: The Violence of God and the Future of Christianitu,” in Leonardo Boff & Virgil Elizondo eds., 1492-1992: The Voice of the Victims, Concilium, 1990 (London: SCM, 1990), p. 6。
7.鄧紹光，《神學與神學方法15講》（香港：基道，2019），頁xli。
8.Joseph L. Mangina, “The Church,” in Michael Allen & R. David Nelson eds., A Companion to the Theology of John Webster (Grand Rapids, Michigan: William B. Eerdmans, 2021), p.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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