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關乎「關係」的教育
在蕭克諧博士的指導下，筆者曾為基督教教育下了一個定義：（基督教教育）就是藉著上帝在基督裡的能力改變人生命的一種教育（吳梓明編，1990，頁12）。簡言之，基督教教育就是生命教育，是透過上帝在基督耶穌裡的大能大力改變人生命的教育。近年筆者又嘗試簡化基督教教育的定義：基督教教育是「有神的教育」。（當然，所指的是基督教的「上帝」）在簡化基督教教育的定義之時，筆者仍不能放棄的一個重要元素是「有神的份兒」，如何與上帝建立關係。因為基督教教育也是一種關乎關係（特別是與上帝建立關係）的教育，沒有「上帝」的份兒，它就不是基督教教育。「繫天」系列中所說的「繫天」，就是指「與上帝建立關係」，而「繫天」是三個路標中最重要和具關鍵性的一個。
基督教教育所著重的「繫天」，不僅是人去尋找上帝（即在人的生命中留下一個可以容得下上帝的空間──參1862期《時代論壇》）；更是上帝來尋找人。因為基督教的信仰是強調上帝的啟示，聖經所記載的「繫天」是人神相遇的故事。所以「繫天」更著重的是人與上帝的相遇和人如何回應上帝的啟示、與上帝建立關係。
聖經中的「繫天」故事
舊約聖經記載亞伯拉罕與上帝立約，是耶和華上帝向亞伯蘭（後來改名為亞伯拉罕）顯現，說：「你要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方去」（創十二1）。亞伯拉罕回應了上帝的呼召，定意一生與上帝保持聯繫。亞伯拉罕與上帝建立的關係，不僅是他個人與上帝的關係，更是他的一家，甚至是整個家族與上帝的關係。因此，我們也必須確認我們所信的上帝是「亞伯拉罕的上帝、以撒的上帝、雅各的上帝」（可十二26）。
亞伯拉罕的「繫天」故事中，宗教教育的基礎課題是上帝的「呼召和應許」。上帝呼召亞伯拉罕，說：「你要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方去」（創十二1），上帝應許亞伯拉罕說：「我必叫你成為大國，我必賜福給你……萬族都要因你得福」（創十二2-3）亞伯拉罕相信上帝，所以他一直保持著與上帝的緊密聯繫，並且以上帝的「呼召和應許」作為家庭宗教教育的核心課題，代代相傳下去。對亞伯拉罕一家及世世代代的希伯來人來說，上帝的「應許和祝福」就是家庭宗教教育的重要課題。
亞伯拉罕的兒子以撒一生看似平淡，若是從家庭宗教教育的角度出發，有兩件事情尤為重要：一是以撒服從父親的安排娶利百加為妻子，利百加自從嫁入亞伯拉罕的家中，聽到不少有關上帝與亞伯拉罕立約的故事，也知道這個家庭是上帝所祝福的，將來必定會兒孫眾多、成為大國，所以長子的祝福（承繼權）尤為重要，這該是亞伯拉罕傳給以撒家庭宗教教育中重要的一課。以掃雅各出世後，以撒因為貪食野味而偏愛以掃，利百加卻特別疼愛雅各，於是希望幫助雅各奪得長子的祝福。另一重要的事件，就是利百加主動獻計促成雅各奪得長子的名份（創廿七1-45）。俗語說：「嬴了一場交、輸了一個家」，利百加很聰明、又夠膽識，教雅各嬴得到長子的祝福，但終於輸了自己的家，利百加以後也再沒有機會見到自己至愛的兒子雅各了。這也是關乎家庭宗教教育重要的一課啊！
雅各奪得長子的祝福後，因要躲避以掃的追殺而逃往舅父拉班的家。離家的時候，他並沒有取走家中甚麼東西，心中卻仍謹記父親和爺爺所相信的上帝，在第一個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夢見上帝對他說：「我是耶和華你祖亞伯拉罕的上帝、也是以撒的上帝……我也與你同在，你無論往哪裡去，我必保佑你」（創廿八13及15）。雅各立即向上帝許願說：「上帝若與我同在，在我所行的路上保佑我，又給我食物吃，衣服穿，使我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父親的家，我就必以耶和華為我的上帝」（創廿八20-21）。這是雅各與上帝的立約，雅各離家的時候，仍然記得爺爺和父親所信的上帝，在無助的時候也懂得信靠祂，這就是他所學到的家庭宗教教育。
雅各一直沒有離棄上帝；二十年後，當雅各快要回家與兄長以掃見面前的一個晚上，雅各仍與上帝摔跤，並且要求上帝再次祝福他，說：「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又告訴自己說）我面對面見了上帝，我的性命仍得保全」（創卅二26及30）。結果，亞伯拉罕的一家，包括以撒和雅各等的後代都有著不一樣的生命，與上帝保持著緊密的關係，抓緊著上帝的應許和祝福，這也就是聖經所記載關乎亞伯拉罕的「繫天」和家庭宗教教育的故事了。
基督教教育的實踐
既然說基督教教育是一種關乎「關係」的教育，基督教教育的實踐，就應該是在人與上帝（生命的根源、自己）、與人（家國、社會）、與物（大自然、環境）的關係中。基督教教育的三個路標是指向「繫天」（人與上帝）、「尋真」（人與自然、其他人和物）、「覓家」（人與生命根源和家）三方面的關係，也成為了基督教教育實踐的基礎課題。
尤其是在約瑟的故事中，更可以清楚看到家庭宗教教育對約瑟一生的影響和重要。約瑟被賣到埃及做奴隸，為甚麼他仍然會相信上帝？約瑟是從哪裡學會認識上帝？約瑟所接受的宗教教育，肯定不是在埃及一個異教的地方學到的，他必定是在十七歲以前從父親雅各身上學會的。十七歲前的約瑟，從家庭宗教教育中學會了甚麼？他年幼的時候，父母特別疼愛他，還給他一件彩衣（創卅七3）。由此，約瑟認識到的不僅是父母的愛，更是上帝的愛，因他在夢中見到父母和兄長們一同向他下拜，這確是約瑟在少年時已有的一個重要經歷（創卅七5-11）。原來父母對約瑟的疼愛具有很大功效，不單讓他認識到上帝的愛，也進一步幫助他信靠那位疼愛他的上帝。
另外，約瑟必定聽過許多有關先祖亞伯拉罕與上帝立約的故事，知道上帝給予亞伯拉罕的應許和祝福；聽過父親雅各如何從以掃手中奪取了長子的名份和祝福，也知道雅各離開父家時，並沒有離棄這位上帝，仍然緊緊地抓住上帝的應許和祝福。這就是約瑟自幼所接受的家庭宗教教育。
約瑟除了從父母的身上聽過很多有關上帝的故事外，更重要的是他曾與父親雅各一同經歷過怎樣與上帝摔跤。當雅各離開家鄉二十年後，他帶同妻子、婢女和孩子們返回家鄉，雅各因怕以掃仍然懷恨在心，除了準備一大批的禮物外，還悉心設計了一個回歸的團隊，安排兩個使女和他們的孩子們先行在前排，中間一排是利亞和她的孩子們，雅各自己和拉結並約瑟則是在最後一排。（創卅二1-12）雅各當時是忐忑不安，內心充滿焦慮，甚至在準備過河的前一晚，雅各夜間醒來、整夜與上帝摔跤。在摔跤的過程中，雅各的大腿窩被扭傷了，但他仍拚命抓緊上帝，說：「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離）去」。（創卅二26）這就是昆努伊勒的經歷。（創卅二22-32）約瑟當時可能只得二至三歲，我們不知道約瑟是否明白雅各的經歷。但約瑟一直在父親的身邊，一同經歷雅各的焦慮和內心的不安，這些經驗也會在約瑟心中留下有深刻的印象。日後聽到父母重提這些經歷時，約瑟也必定會有很深的個人感受。事實上，約瑟也是透過父親的生命經歷認識上帝的。
長大後的約瑟，被兄長賣往埃及當法老內臣的奴僕。那時候，他仍然曉得必須與先祖所信的上帝保持聯繫、相信這位上帝是與他同在的。雖然身處異地，約瑟仍然懂得「潔身自愛」，因為他認識上帝的愛，知道上帝常與他同在，不會離開他的。當約瑟在埃及法老內臣的家中遇到試探的時候，他仍能說：「我怎能做這大惡、得罪上帝呢？」（創卅九9）。聖經亦曾數度說：「耶和華與約瑟同在，耶和華使他所做的盡都順利」（創卅九23）。約瑟雖然被兄長們賣至埃及，後來在埃及當宰相後再與兄長們重逢，但相認時約瑟並沒有施行報復，反而向兄長們作見證，說：「（是）上帝差我在你們以先來，為要……大施拯救，保全你們的生命。這樣看來，差我到這裡來的不是你們，乃是上帝。」（創四十五7-8）原來約瑟不單從家庭宗教教育中認識上帝，建立「繫天」的關係，更透過在埃及的經歷，懂得尋求上帝的旨意，明白這位上帝不僅關注個人的生命福祉，更是掌管世界、幫助他將「愛與寬恕」帶給雅各全家，和「拯救」整個以色列民族的上帝。
結語
西方的基督教教育較接近希臘的傳統哲學思維，重視理性思考的訓練；受重視的神學（theology）是系統神學（systematic theology；the study of God），是重思考、批判、探究的學問研究。中國人的思考方法，卻較接近希伯來猶太人的思維，著重信仰的實踐（faith in practice）及履行的神學（doing theology）。因此，像趙紫宸、謝扶雅、汪維藩等中國神學家談神學的時候都偏重默想、崇拜及敬拜神，談基督論時亦是重視學效基督、活像基督等。若說基督教教育是一種關乎關係的教育時，信仰的實踐和履行的神學（經歷神）便顯得尤其重要。事實上，基督教的上帝並不是我們用客觀抽離的方法去思考研究的對象，而應該是我們敬拜、信仰、相遇和建立關係的對象。基督教教育也不僅是理性思考的訓練（the study of God），而是與上帝建立關係，是一種屬於信仰探究（faith seeking understanding）、在生命中尋覓一種「I-Thou relationship」的「繫天」教育。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宗教系退休教授
回 應 ｜有神的教育
彭培剛（香港聖公會聖保羅堂主任牧師、宗教教育中心主任）
吳博士為基督教教育下了一個新定義，那便是「有神的教育」。他更指出除了西方的「重思考、批判、探究的學問和研究」之外，「中國人的思考方法卻較接近希伯來猶太人的思維，是重信仰的實踐（faith in practice）及履行的神學（doing the ology）。」明顯地，東西方的結合──「思辨和實踐並重」，乃是基督教教育的最恰當進路。
近代基督教教育學者顧邁（Thomas Groome）便特別著重把思考和實踐這兩個基督教教育取向糅合起來，並稱之為「分享──實踐──反省」模式（shared praxis approach）。他強調基督教教育一方面要教導歷代傳留下來、關乎信仰的理念和真理；另一方面要同時著重學習者的生命經驗和體會。
基督教教育是要用聖經和信仰去挑戰人在當下的生活和行為，但同樣重要的是讓大家從自己的生活和體驗去「質疑」信仰的真確性和可行性。聖經引導我們以愛相待、以善勝惡，但在現今的社會，愛你的仇敵、饒恕人七十個七次又是否可行？怎麼樣才可以實際踐行？只有經過探索和辨正聖經的愛人之道，我們才會心悅誠服地去愛和被愛。
顧邁的提醒，是要幫助人藉著信仰的教導，得著人生的指引。但教導的方法，不是採用權威式、從上而下的指令性聽從，而是容許人去推敲、思辨、發問，直至理解其可信性，和掌握在生活中的可行性。惟有這樣，信仰的教導才得以令人信服、深入人心，恆久地持守。
吳博士在文中進一步指出：「在簡化基督教教育之時，筆者仍不能放棄的一個重要元素是『有神的份兒』，如何與上帝建立關係，因為基督教教育也是一種關乎關係（特別是與上帝建立關係）的教育。」近代的基督教教育，其實不但強調在理性上認識神，也很著重在靈性和感性上經歷神，從而建立與上帝的關係。意大利兒童宗教教育家Sovia Cavalletti便創建了「好牧人課程」（Catechesis of the Good Shepherd），透過一些具體的禮儀及聖經學習活動，讓兒童與上帝相遇。
Sovia Cavalletti認為兒童也能擁有「體會」和「經歷」上帝的能力，透過祈禱、默想，以及使用一些具體的實物，藉此深入體會聖經的故事和教訓，從而領悟上帝的實在，並且與上帝建立親密的關係。對於三至六歲的兒童，課程會特別強調耶穌是好牧人的形像，好牧人會認識羊，「他按著名叫自己的羊。」（約十3）期待孩子們「也跟著他，因為認得他的聲音。」（約十4）經歷了這些練習，孩子們便能夠體會上帝，用「心」與上帝相遇。
法國的羅哲修士（Roger Louis Schutz-Marsauche）推動的泰澤禱告，也是強調世界（特別是青年人的世界）應該「有神的份兒」，透過簡單和默想式的崇拜，讓各人得以感受到上帝就在心內，和我們緊密相連。
基督教宗教教育不但強調理性的思維和學習，更需著重對上帝感性的接觸和心靈的體會。我們的生命成長，就是「有神的份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