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接二連三發生斬人案，不少媒體著眼於傷人者是否患上精神病，然而這卻為精神病患者貼上標籤，令市民大眾以為精神復元人士與暴力事件掛鉤。事實上，大眾一直未有好好聆聽及認識精神病患者的真實狀況及所思所想，反而不斷加以污名化，例如過往不少電視劇將精神病人描繪為殺人狂、反社會人格、變態，是生人勿近的1，以至近年用「白卡」來形容一些擁有殘疾人士登記證而行為怪異的人等，然而這些標籤卻無助我們了解精神復元人士的處境。
本文將反思對精神病人的負面標籤，是如何形成一個社會結構性的罪惡，從而阻礙關注自己及他人的身心健康需要。精神健康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值得及需要共同關心的課題，因為耶穌基督也是這樣除去貼在人身上的負面標籤，恢復人的整個生命，身心社靈再次得以健康發展。
標籤旨在將社會問題怪罪於精神復元人士
社會學家貝克（Howard Becker）提出標籤理論（labelling theory）的概念，指出社會中的優越群體透過訂定社會規則，標籤破壞規則的人為偏差行為者，是社會的「局外人」。這樣的標籤行為是有選擇性的，而往往這些對象均是在社會中較缺乏磋商能力的人。透過貼上標籤，便給予一個新的身份認同，用來取代他們原本的身份，令他們只能活在被標籤的陰影底下。而且通常貼上標籤的過程都是公開及官方的，就好像由醫生鑒定「精神病患者」這個身份，便是貼上一個公眾可見的標籤，而這個標籤會使他們被親朋戚友拒絕，結果他們惟有加入偏差行為的文化，活出被標籤下的身份認同及樣式，從中獲得認同及肯定。2
權力會運用標籤去定義人的身份認同，造成強勢與弱勢的對比，同時用來加強「我們」與「他者」的區別。赫爾（Stuart Hall）指出標籤具排他性，將自己塑造為「強勢者」，是比他者優越，同時將負面的刻板印象加諸在他者身上，目的是要產生強烈的區分──即社會問題的源頭是由與我們不一樣的「他們」所造成，是與我們無關，但同時這讓我們難以同理對方作為「弱勢者」的處境。3
標籤阻礙我們認識精神復元人士的處境及需要，旨在不斷肯定對他們既刻板且負面的印象，甚至將社會問題歸因於他們，結果我們與精神復元人士對立起來。最近的斬人案便可見一斑。彷彿只要盡快找到這些暴力事件是否與精神病患有關，便可以怪罪於「他們」，是與「我們」這些正常人無關。
精神健康需要是一個社會結構性的問題
若我們擴闊視野，會發現精神健康不只是個人需要面對的狀況，更是涉及整個社會結構的罪惡問題。對精神病的負面標籤，一方面扭曲了大眾對復元人士的真實認識，另一方面亦影響患者尋求協助和治療的意願，減慢了康復進度4。而根據MindHK在二○二一年就著精神健康污名程度所作的調查，便有超過八成的受訪者表示，從未接觸過任何與精神健康相關的資訊，以及不知道除醫院以外有哪些提供精神健康支援的地方。同時有不少人會因透露自己的精神健康困擾或尋找協助而感到不安，有近六成的精神病患者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狀況，主因是害怕被歧視5。這些調查均讓我們看見，對精神病的負面標籤及污名化的影響力，不只是個人層面，更成為了一個社會問題。
不少媒體強調，最近在荷里活廣場所發生的兇殺案裡的疑犯，是一位精神病患者。我們或許只看見他是一位犯罪者、一位殺人犯、一位不值得可憐的罪人，但卻難以看見他是一位被罪者。有媒體報道指一位廚師目睹當時情況，用兩張圓櫈嘗試阻止疑犯繼續傷害人，疑犯及後停止行兇，而站著等待被捕，同時亦放聲大哭。那位廚師事後形容指：「一個人決定要殺一個人係一件好大件事嚟，佢都係傷害人，可能佢有原因，咁算啦，我都企喺度睇實佢，會唔會再進一步。」6我們又有否想過為何這位疑犯，要走到殺人這個地步？
我並非要為這位疑犯所犯的罪行開脫，但我們除了看到他犯法的行為，會否看到他作為被罪者的身份？即他是被罪惡權勢所影響及捆綁的人，可能曾被社會邊緣化、被他人踐踏、被社會鄙視及壓迫，以至罪惡扭曲了他本應所反映出的神的形像，因而導致當天的悲劇發生7。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罪人，同時亦是被罪所侵害的被罪者。正如羅馬書八章20-21節所說，我們共同屈服在敗壞的轄制之下，罪惡的權勢不只影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影響整個受造世界，因而一同成為罪人以及被罪者。我們並不能自行作拯救，而是確信及期盼神的釋放及拯救，使我們重新得享神所賜予的自由。
可見對精神病患的負面標籤，已演變成一個影響社會結構的罪惡，令我們不主動關注自己以及身邊人的精神健康，即使有需求時亦不敢去面對，結果引發更大的危機，繼而影響整個社會。
精神健康是每個人都需要關注的課題
在消費主義文化主導的社會底下，人的健康卻淪為透過消費便聲稱可以得到解決：例如購買保健品便可保持身體健康、購買最新的手機便可與世界接軌、去一次商場瘋狂購物便可以解決生活壓力、人生的意義及價值是建立在擁有甚麼名牌之上。這種全球化的意識形態只鼓勵無止境的消費及自我關注，透過操控人和世界的不同事物，為別人或自己貼上服務員、銷售員、顧客等標籤，人與人的關係只剩下商品及服務的關係，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8。我們每一個人都被捲入這個消費主義文化的轄制之中，以為消費是人類的福音，可以從商品裡得到身體及心靈的救贖，但結果卻只換來更多空虛及不安，而並非滿足及平安。
基督教愛協團契一直關顧精神復元人士需要，其創辦人陸亮博士所著的《全人健康實踐手冊》，便提出全人健康（holistic health）的概念。健康不單止是身體沒有疾病，而是「身體能發揮生理的功能，保持飲食均衡，適量運動，自我照顧；心理上能明白及接納自己，理性思考，控制情緒，適應生活的改變；社交上能建立及保持良好人際關係、發揮在群體中的角色；靈性上能發揮內在潛能，找到人生意義。」9一個人的健康並非建立在擁有多少的物質之上，而是在身心社靈四方面均有良好的狀態。
耶穌是恢復人身心社靈健康的主
德國神學家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將健康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客觀確定的狀態」，類似是陸亮所提出的全人健康概念；第二種是「主觀確定的態度」，是一種「作人的力量」（the strength to be human）10。標籤扭曲了人如何去反映神的形像及榮耀，而耶穌基督正是使人找回自己真正的人性使命，與那些在社會制度下被排擠的、那些不像「正常人」的人同在，讓他們回復人性。同時基督透過作神的受苦僕人的形像，反映衪並不是像地上的暴力去作統治，不再是用標籤來控制他人的身份，而是向對方展現無條件的愛11。因此，當人透過與基督建立團契，我們便得以重新恢復成為健康的人，能承受生命的歡樂，也承受死亡及苦難的悲痛，讓我們無論在健康或疾病之中，都能活出生命的意義來。
在耶穌醫治血漏婦人的敘事中（路八43-48），經文形容這位婦人患了十二年的血漏病，期間花盡一生積蓄求醫，卻未得醫治。而根據舊約的潔淨條例（利十五25-31），她這十二年都會被視為不潔，需要與整個社會斷絕來往。若我們要貼上標籤，這可謂是一位長期病患、基層、不潔、生人勿近、需要被隔離處理、對社會不利的婦人。當這位婦人摸了耶穌的衣裳繸子，她立刻得醫治，不過耶穌卻要找出這位婦人，並讓她在眾人面對講述自己的故事及得醫治的見證──因著耶穌的醫治，她現時已恢復人性，身心社靈都得健康。不僅如此，耶穌更除掉她過往的負面標籤，並確定她在神眼中的新身份──她是神的女兒，是確信耶穌是救主的信徒，是賦予她一個新的生命意義。
現時香港每七個人，便有一個人有不同程度的精神困擾，或許此時此刻所需要的福音，是重新學習重視每一個人的全人健康需要，學習懷著基督的愛，彼此好好對待，除去自己及對方的負面標籤，從而讓自己及他人都能做回具有人性的人。
1.陳仲謀：〈電視劇講精神病 影響深遠〉，《信報》，2021年7月，下載自：https://health.hkej.com/health/article?suid=2850806
2.鄭世仁：〈淺談貝克的標籤理論對教育的啟示〉，《教育資料與研究》，1994年11月，頁31-35。
3.程少陽：〈香港／中國──從赫爾（Stuart Hall）看香港人的文化身份認同──以肖友懷事件作為例子〉，《文化研究@嶺南》（第五十一期，2016年3月），下載自：https://www.ln.edu.hk/mcsln/archive/51st_issue/criticism_06.shtml
4.陳章明：〈消除負面標籤 人人有責〉，《信報》，2018年3月，下載自：https://www.eoc.org.hk/EOC/Upload/UserFiles/File/thingswedo/chn/twdpwm0091.htm
5.參考〈Mind HK 與「思健」合作推出「我就是我」計劃 為香港受精神健康困擾人士消除污名〉，下載自：
https://www.mind.org.hk/zh-hant/news-zh-hant/mind-hk-%E8%88%87%E3%80%8C%E6%80%9D%E5%81%A5%E3%80%8D%E5%90%88%E4%BD%9C%E6%8E%A8%E5%87%BA%E3%80%8C%E6%88%91%E5%B0%B1%E6%98%AF%E6%88%91%E3%80%8D%E8%A8%88%E5%8A%83-%E7%82%BA%E9%A6%99%E6%B8%AF%E5%8F%97/
6.〈驚但「好想阻止佢」 拿櫈打頭 阻施襲廚師：疑兇似等被捕 喊得好淒涼〉，《明報》，2023年6月，下載自：https://shorturl.at/koCJU
7.蔣文忠：〈罪人與被罪者〉（宣道會錦繡堂，2023），下載自：https://www.churchfairview.com/zh-tw/news/words-from-pastors20220522/
8.Daniel P. Castillo, An Ecological Theology of Liberation: Salvation and Political Ecology (Maryknoll, Orbis Books, 2019). 183-185.
9.陸亮（2020）。《全人健康實踐手冊》（頁150）。香港，那打素全人健康持續進修學院。頁5-6。
10.莫爾特曼 (Jurgen Moltmann)：《創造中的上帝：生態的創造論》（God in Creation: an Ecological Doctrine），隗仁蓮等譯（香港，道風書社，1999），頁362-368。
11.莫爾特曼：《創造中的上帝：生態的創造論》，頁304-308。尤根‧莫特曼 (Jurgen Moltmann)：《人：基督宗教的現代化人觀》（On Human Being: Christian Anthropology in the Conflicts of the Present），鄭玉英譯（台灣，南與北文化，2014），頁36-40，178-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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