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六四事件卅四週年，是《港區國安法》正式實施後第三個六四週年，也是支聯會解散後第二個六四週年。今年六月四日的維園，舉辦的是多個社團聯會合辦的「家鄉市集嘉年華」。五月底，天主教會和循道衞理聯合教會分別舉辦有關中國的聚會，亦有逾三百位基督徒聯署六四禱文，在今期《時代論壇》刊登全版廣告。本報訪問當中卅四位聯署人，分享他們參與聯署的因由，以及怎樣理解和面對公開紀念六四的風險。
教區於五月廿四日舉辦「為中國教會祈禱」彌撒。（Kenneth Tsang攝）
為中國教會祈禱彌撒未提六四
周守仁：期待歷史的主宰介入
天主教香港教區（下稱教區）連續第二年停辦六四彌撒。教區早前表示，一切的追憶和期盼，將會在五月廿四日為中國教會祈禱的彌撒中進行。當天彌撒並未直接提及六四事件，教區主教周守仁在講道中表示，苦難對基督徒來說，是參與基督的苦難，所以基督徒是不怕苦的。他強調歷史真正的主宰是天主，而不是「任何一個有限生命的人」，信徒可以有信心地「期待著歷史的主宰的介入」，為中國和教會展開新的篇章而祝禱。
周守仁提到，中國的教會和國家的命運是不可分割的，儘管都曾面對苦難、折騰和壓迫，困難重重，但教會仍能成長和發展，近代中國在經濟發展中也取得亮麗成績。他指出，現任教宗方濟各致力推動與中國政府對話溝通，祈禱雙方懂得放下前設、假設和成見，以同理心互相了解，建立互信。
周守仁在彌撒中講道。（Kenneth Tsang攝）
彌撒後，有教友坦言講道談得比較表面，沒有對六四事件作追憶的感覺。教區司鐸羅國輝神父則向本報表示，六月四日當天是聖三一主日（Trinity Sunday），教區當日有很多彌撒，「我們的彌撒包羅萬有，所以都為所有人祈禱，都為所有事件祈禱的。」他續指，事情已去到一個階段，「我日日都為佢祈禱，有邊日會唔記得啊？」
羅國輝在彌撒中共祭。（Kenneth Tsang攝）
循道衞理祈禱會提五四六四：
在人民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循道衞理聯合教會社會服務部社會事務關注小組於五月三十日舉辦「上帝在聆聽」祈禱會，對象僅限該會會友，亦須預先在網上報名，不設即場報名參加。祈禱會於當晚七時半至九時正，在該會安素堂聖堂舉行，內容包括泰澤詩歌詠唱、祈禱，以及獻心。
該會週刊的宣傳，提及五四運動和六四事件：「每年五、六月期間，都令人想起祖國曾經歷驚濤駭浪，不論是百多年前的五四運動或三十多年前的六四事件，都在人民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我們祈願上主恩待我們的國家和人民，賜下平安，彌補撕裂，醫治創傷，讓更多人歸向上主的國度。」
循道衞理聯合教會會長林津牧師回覆本報查詢時表示，祈禱會的目的是為國家祈禱，選擇在這個時間舉辦，是因為當年的五四運動和六四事件都是大家所關心的。
循道衞理聯合教會屬下小組於五月三十日舉辦「上帝在聆聽」祈禱會。（王澤山攝）
逾三百人聯署六四禱文：
與六四苦難者同行死蔭幽谷
六四卅四週年禱文共有三百六十名基督徒參與聯署，於六月四日出版的《時代論壇》以全版廣告形式刊登。自香港基督徒愛國民主運動（下稱愛民運）前年初解散，今年已是連續第三年沒有團體發起聯署，聯署網頁上顯示：「聯署沒有個人或組織發起，而是以個人身份共同聯署。」聯署只接受以個人身份參與，今年共有三百六十人聯署，比去年的三百一十八人多了四十二人。
今年的禱文以「天地有主人間道，愛中無懼續同行」為題，分別引用了詩九十1-2、賽六十一1-2、約壹四18三段經文，提及確信在洪水泛濫的日子，主仍然坐著為王，歷史創傷在高壓下會被忘懷，但他們仍然堅持守望和悼念。禱文求主教導他們「為貧窮人，被囚者守望關懐，為無光者，被壓者傳遞喜訊。更與在六四創傷中的苦難者同行死蔭幽谷。」
參與聯署的有多名前愛民運執委，包括朱耀明牧師、盧龍光牧師、林海盛牧師、胡丙杰牧師、周榮富牧師、翁偉業等，亦有多名現任和前任的教會領袖、神學院院長、機構負責人等，包括王家輝牧師、袁天佑牧師、蒲錦昌牧師、盧龍光牧師、羅慶才牧師、劉少康牧師、陳恩明牧師、林崇智牧師、葉菁華教授、邢福增教授、蔡志森、梁國全傳道、胡志偉牧師等。（完整禱文及聯署名單詳見報道）
有教牧領袖多年參與聯署 至今不輟
有卅四位聯署人應本報邀請分享心路歷程。多位聯署人都強調已參與聯署多年，其中王家輝牧師表示，他一直也有參與禱文聯署，今年也不例外。他認為紀念六四不一定涉及信仰原則，六四肯定是中國近三十多年來一次重大創傷，當中仍有疑團尚未解開，「作為這個國家的一份子，有必要堅持知道真相如何。這是撫平傷痛的其中一個重要辦法。」
盧龍光牧師說，自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發生至今，他都沒有停止過為中國的前途、國家領導人和六四事件中受影響的人禱告，今年也一樣。他不認為基督徒有責任紀念六四，但是中國基督徒有責任關心中國和人民在上帝拯救計劃的情況，並為此禱告。
盧龍光
袁天佑牧師表示，過去三十多年都有參與聯署，甚至有團體以至教會的部門參與，但由於愛民運結束，缺少了大家認識和信任的發起團體，加上團體牽涉的人眾多，作聯署會比較危險，不再有團體聯署，他也體諒。他認為在這時代中仍然可以發聲紀念，當年看電視直播眼淚也流出來，「我們記得清楚畫面，怎會忘記呢？」
聯署為公義自由 祈禱是權利義務
公義、自由、權利、義務、良心等都是聯署者提到的動機。朱耀明牧師表示，雖然年月久遠，但當年廣場上的鎮壓情景仍然歷歷在目，記憶還是充滿憂傷悲痛，強調「唯有公義得彰顯，並堅持愛的力量和踐行，才能真正化解歷史的悲情。」
羅慶才牧師覺得，聯署是行使他個人自由的機會，「而記念是不要忘記，若忘記了，當日犧牲的人就白白犧牲了。」陳恩明牧師認為，禱告是信徒權利與義務，理應如此，強調「憐憫之心不能失；求真之情不可無。」林崇智牧師指聯署是良心和信仰使然，認為六四展現不畏權勢，以及「追求美善、公義、良知和一個更好的國家，毫不保留地獻出愛，甚至作犧牲。」
多位聯署者提到過往與六四有關的經歷，馮煒文表示，每年在這些日子，都渴望與虛心、哀慟、溫柔、饑渴慕義、憐恤人、清心、使人和睦，以及為義受逼迫的人一同度過。對龔立人教授來說，紀念六四是表達對受害者的同在、對歷史的責任、對人類尊嚴的肯定、對國家民主的渴望。因曾以不同方式參與，他在感情上跟六四已分不開，也不可能不紀念。
六四事件發生在梁國全傳道的大學年代，令他那代人有很深的感受。多年來他都有參與聯署，而是次禱文亦能表達其心聲，故繼續按感動參與。他指這次禱文強調神的創造，神對世人的眷顧，給我們力量和需要向前行，這是甚麼時候都需要祈求的，特別在這無奈無力的日子。
蔡志強牧師指六四事件對他個人而言是很大的創傷，「每次提及仍會想哭」。他指上帝愛所有人，也包括中國人，當百姓受苦，基督徒要向上帝求公義、安慰和拯救。他參與禱文聯署是要提醒自己要為這些事禱告，任何人間苦難，基督徒也有責任紀念，因為神是與受苦者同在的神。
劉旭東宣教師每年都參與紀念六四的活動，他認為每個華人都有責任紀念這個記念死難者的活動，要承傳歷史、延續民主運動的精神。念及今日的香港已容不下六四的紀念活動，他認為作為基督徒應當公開為六四禱告紀念。
卜莎崙牧師每年都參與聯署，「但今年是停頓了一下，考慮了一下，但感到仍須聯署的。」她認為基督徒有責任紀念任何不公不義、慘痛的經歷，「我們聖餐豈不是也紀念耶穌基督無辜受痛苦受殘害、埋葬、復活，直等他回來？」
卜莎崙
部份聯署人的回應非常精簡，其中楊慶球牧師表示，過去一直紀念真心為中國貢獻的人。李錦洪只以短訊回覆八個字：「靜水深流，不動如山。」周榮富牧師指，有些事情「做是擦邊，說就踩線」，有些人做已是鼓足勇氣。
身處海外仍聯署：能發聲就應發聲
不少聯署教牧已身處海外，其中梁永善牧師受訪時正身處以色列，帶領弟兄姊妹到博物館，了解德國屠殺猶太人的歷史。他指聖經教導人們不可忘記歷史，要以史為鑑。他認為要紀念那些無辜被殺的人，求主伸張公義。「我現在身處海外，可以發聲，就應該要發聲，不能輕忽這個機會」他又提到，今年六月四日是主日，期望教會為六四祈禱，不單為過去，也為未來禱告。
身處海外的蔡揚眉牧師表示，追思逝者，情之所至，為受屈及受苦的人祈禱，是聖經的教導，義之所在。她認為每個時代的人都有責任守護自己的時代和歷史，包括歷史及時代的創傷。在海外多年的羅錫為牧師指出，紀念六四不是責任而是託付。「像一塊心頭大石，沒有人能挪開，直至那一代青年人的理想實現。」
有教牧領袖指沒違法不覺有風險
被問到如何評估紀念六四的風險，蒲錦昌牧師直言：「有風險？不是吧！」亦有聯署者從法律角度思考，王家輝牧師認為，祈禱是基督徒生活的一部份，只要認同禱文內容就可以參與聯署，沒有觸犯任何法律，不覺有什麼風險。盧龍光牧師亦不覺得有風險，「因為祈禱紀念六四，完全符合今時今日的香港法律，也符合愛國愛港的原則。」
王家輝
林海盛牧師指出，政府也沒有說市民不可以紀念六四，只是以往悼念的地點被另一個團體租用了，而過往因六四集會被定罪的，是因為那是未經批准集會，「普通的一個悼念，我看不到以禱文表達，會與未經批准的集會有關。」蔡志森指出，幾十年來紀念六四亦沒有違反任何法例，不希望見到社會出現純粹因為憂慮而有的寒蟬效應，又認為香港要講法治而非人治，不是有政治人物或官員說幾句就決定市民可否做某些事。
蔡志森
部份聯署者對於風險的評估較為審慎，認為需要靈活變通和有智慧。邢福增教授認為，風險大小視乎紀念形式。繆熾宏也認為紀念六四的風險要視乎方式，這次以禱文形式並加入詩篇九十篇，並不危險。他笑言，「如果咁都算危險……不如唔好做人」，如此「左度右度」，做人會沒趣。他指自己差不多年屆七十，「要驚唔應該畀班後生驚，不如搵班老人家頂住先。」
劉志雄牧師認為要留意形勢的轉變，雖然現時已沒有集會，但基督徒仍可以其他形式記念，至少個人可為事件禱告，要靈活變通，有智慧地紀念。余慧根牧師說，現時沒有明文規定不能紀念六四，但在行動上要有些創意，「雖然政府不許集會，但心中紀念，在家門口點根蠟燭也可以吧。」
疑惑恐懼難免 應做還是要做
不少人認為紀念六四有風險卻仍參與聯署，馮智活牧師表示一定有風險，因為《港區國安法》的牽涉範圍非常廣泛，所以無論是形式和表達，每個人要自己考量一下，「每個人自己承擔，不需要做無謂的犧牲，但太過懼怕什麼都不做也不行。」他認為聯署禱文已是「非常低風險的行動」，應該很多人都可以承擔，但認為每個人的情況不同。
趙善榮認為現時公開聯署六四紀念禱文是有一定的風險，個人選擇是在力所能及下盡量去做，讓自己無愧於心，但也不會當「烈士」。過往多年六四他都會到維園，今年卻不會，他指有些信徒對風險的考量有不同的承擔度，不選擇公開紀念，他也尊重他們的選擇。
陳建榮傳道認為，今時今日在香港可能做任何事都有風險，特別是想做一個「認真的人」，而他仍堅持做認為對的事。馬保羅牧師認為會有風險，但覺得香港信徒仍應在計算風險後，盡能力發聲。黎祉謙也認為有風險，但有些事不是單單因為有風險就不做，聯署的人就是願意承擔這個風險。邱祖淇則認為，不應因環境改變要做的事，任何事情都有風險，愈多參與者去紀念，可能反而安全。
翁偉業指在今時今日的社會有沒有風險難以判斷，但應做的就去做，信徒從來不應以「求平安」為做事的考慮因素，「唔可以有咁多計算，計來計去，咁唔好做門徒啦」。人不在香港的杜嘉倫說自己難以感受那種四方八面無形的壓力，在現在香港的情況下，他唯有勸喻弟兄姊妹「凡事小心而行，堅持原則，謹守信仰底線。」他更加相信，很多弟兄姊妹「依然滿有智慧、信心、能力、勇氣，在非常時期做非常事！」
朱耀明牧師表示，在今天政治環境表達悲痛，難免會有疑惑恐懼，然而基督徒應該說出真相，堅執愛和正義，「對於當日為公義、為爭取民主的死難者，繼續發聲，表達悼念，並為天安門母親守望代禱，是我們的歷史責任和使命！」
朱耀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