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教會節期，本週已踏入預苦期最後一週，亦即受難週（passion week）。主耶穌的受難映照出上主的心，願我們在記念基督的受難日前，在此一同默想上主的心腸。
當耶穌告訴我們「神愛世界」（ἠγάπησεν ὁ θεὸς τὸν κόσμον，約三16）時，上主所愛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這是祂所創造、看為美好的世界（創一31），但同時是一個已經墮落、「罪與被罪」（sinned and sinned against）的世界。在這罪與被罪的世界裡，人類一方面是犯人，得罪上主和傷害他人；另一方面亦是受害者，被他人和自身的罪所侵犯。上主面對這樣的一個世界，看著人們互相傷害，有何感受？
魯益師（C. S. Lewis）在其經典作品《四種愛》裡提到：「愛，使人變得脆弱。 （to love at all is to be vulnerable）只要去愛，你就會心痛，甚至心碎。倘若你希望保持你的心完整無瑕，就小心不要把它交給任何人，連動物也不可以。」1 只要對他者存著愛，就意味著有受傷的可能。愛得愈深，傷得愈重。除非對一切漠不關心，否則便注定脆弱。上主深愛這個世界，愛祂手所造的生命，卻因此打開了脆弱的可能。人類無論是被罪抑或犯罪的那面，均觸動著祂的情感，使祂悲嘆和哀慟。
被罪的世界
一、出埃及事件：
以色列人飽受法老欺壓，發出哀聲和呼求（出二23）。縱然他們不知道該向誰呼求，上主卻聽見他們的哀聲，知道（yada）他們的苦情（出二24-25）。及後祂向摩西揭示自身時，回應了以色列人的哀求：「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我實在看見了。他們因受督工的轄制所發的哀聲，我也聽見了。我原知道（yada）他們的痛苦。我下來是要救他們脫離埃及人的手……」（出三7-8）。拉比赫舍爾（Abraham Heschel）指出「知道」（yada）一詞包含同感、憐憫或是鍾愛某人之意。他認為這段經文的意思是：「我對他們的痛苦感同身受並被撼動。」2
舊約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ggemann）指出，出埃及事件裡涉及三組持份者：一、受害者－以色列，二、加害者－法老，三、耶和華。3 在這事件裡，法老是那罪人（sinner），甚至可以說是「罪權力」（power of sin）的化身，為以色列人帶來苦難和死亡。以色列人並非因為犯罪而被法老欺壓，他們是敘事裡的被罪者（sinned-against）。4 他們需要的並非承擔罪責、審判和悔改，而是公義、拯救、解放的介入。耶和華便扮演了這個解放者的角色，審判法老（和眾埃及神明）並為以色列人帶來拯救。這事件的三組持份者關係見於下圖：
出埃及事件告訴我們：耶和華知道（yada）被罪者的苦情，對他們的痛苦感同身受並被撼動。
二、社會不公：
來到王國時期，以色列內部出現種種問題，其中一項就是富人剝削窮人。先知阿摩司從南國被召至北國，向以色列人宣告審判的信息──表達「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摩五24）過往我們讀到先知書，常以為以色列人是一個被審判的整體，他們得罪耶和華，於是耶和華差先知向他們全體發出警告。事實並非如此。當我們仔細看，便會發現當時亦存在著出埃及事件的三組持份者：一、受害者－以色列的窮人，二、加害者－以色列的富人，三、耶和華與祂的代表（先知）。
「你們住撒瑪利亞山如巴珊母牛的啊，當聽我的話──你們欺負貧寒的，壓碎窮乏的，對家主說：拿酒來，我們喝吧！」（摩四1）先知神諭針對的，是當時社會裡的加害者，那些欺壓貧窮者──「因他們為銀子賣了義人，為一雙鞋賣了窮人。他們見窮人頭上所蒙的灰也都垂涎，阻礙謙卑人的道路。」（摩二6-7）窮人在富人眼中，是一隻隻待宰割的羔羊。
上主對社會不公的現象感到震驚和痛心，但使祂更為憤怒的，是人們竟對這些現象麻木無感、漠不關心。「耶和華指著雅各所誇耀的起誓說：我必永遠記著他們所作的一切；這地不應為此震動，所有住在地上的不應悲哀嗎？」（摩八7－8）他們以詭詐的天平欺哄人、用銀子買貧寒人、用一雙鞋換窮乏人，將壞了的麥子賣給人（摩八5-6）。上主指出這些不義的事該令地震動、令住在地上的人悲哀。先知聲嘶力竭地呼籲人們別對不義麻木，用今日的說法是「寧願做個痛苦的人，也不做隻快樂的豬。」先知是與上主共感的人，他們分擔著上主的感受。上主知道（yada）被罪者的苦情，對他們的痛苦感同身受並被撼動，並勸說人們分擔祂的痛苦──為這些不義的事而震動和悲哀。
三、耶穌與邊緣群體：
來到新約，耶穌更圓滿地將上主這份與被罪者同哀的心腸呈現出來。祂常與社會裡的邊緣群體──婦女、貧窮人、被稱為罪人的人和被視為不潔的長期病患者──同在，斥責那些不義的宗教人士。他與他們一同坐席、憐憫他們、醫治和教導他們。盧雲（Henri J. M. Nouwen）表示：「……這些人都打動了耶穌，耶穌對他們深切的愁苦感同身受──耶穌與迷失的一同迷失，與挨餓的一同挨餓，與患病的一同患病。耶穌以完全的人性去感應一切人間疾苦。」5
道成了肉身的耶穌，更進一步走到被罪者當中，與他們同載同在。祂完全知道（yada）被罪者的苦情，對他們的痛苦感同身受。最終，祂甘願在各各他山上成為最大的被罪者──作為羅馬和平（Pax Romana）下的受害者。
犯罪的世界
上主知道（yada）被罪者的苦情，但祂亦為犯罪者而哀傷。
一、洪水敘事：
「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終日所思想的盡都是惡，耶和華就後悔造人在 地上，心中憂傷。耶和華說：『我要將所造的人和走獸，並昆蟲，以及空中的 飛鳥，都從地上除滅，因為我造他們後悔了。』」（創六 5-7）這段經文若挪去第6節，仍然非常通順──人在地上罪惡很大，於是公義的上主便施行審判，將他們除滅。但第6節「耶和華就後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其重點並非上主為何全知仍然後悔，而是告訴我們祂的心腸。祂因人們的罪惡而憂傷。這反映出祂內部的張力──公義與憐憫的角力。祂一方面要按照公義施行審判，另一方面卻憐恤祂所創造的人，為他們而哀鳴、心中憂傷。
二、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人：
另一段顯出上主心腸、值得我們留意的經文出現在約拿書。當約拿先知因為民族情懷、盟約關係等原因而拒絕向尼尼微城發出神諭時，耶和華卻不是這樣看。祂仍愛惜這些祂手所造的人民，不情願看見他們滅亡。在故事最後，約拿與耶和華「賭氣」時，上主藉一顆蓖麻來向先知揭示祂的心腸：「這蓖麻不是你栽種的，也不是你培養的；一夜發生，一夜乾死，你尚且愛惜；何況這尼尼微大城，其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萬多人，並有許多牲畜，我豈能不愛惜呢？」（拿四10-11）「我豈能不愛惜呢？」一語道出了上主的心腸。縱然罪人本該受罰，祂卻無法不愛惜他們。
三、上主之痛：
日本神學家北森嘉藏（Kazoh Kitamori）便留意到上主這內裡的張力，指出「正因為上帝要包容他無論如何都不該包容的東西，於是他自身就被破碎，受到傷害，承受痛苦。」6 祂鍾愛祂手所造、看為美好的世界，但亦為這墮落、充斥著罪惡的世界而憤怒，這矛盾造成祂的破碎和痛苦。
這份破碎和苦痛在耶穌身上完全被展示出來。「他被藐視，被人厭棄；多受痛苦，常經憂患。他被藐視，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樣；我們也不尊重他。他誠然擔當我們的憂患，背負我們的痛苦；我們卻以為他受責罰，被神擊打苦待了。哪知他為我們的過犯受害，為我們的罪孽壓傷。因他受的刑罰，我們得平安；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我們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華使我們眾人的罪孽都歸在他身上。」（賽五十三3-6）
無罪的耶穌，替我眾罪者承擔罪責。最終，祂甘願在髑髏地成為最大的罪者，承受著父對罪惡的憤怒。縱然自願，仍不禁高聲質問：「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可十五 34）耶穌豈不知祂是在承擔世人的罪責嗎？當然知道。但那痛苦實在極大，使祂不得不加入詩人的呼求「為什麼遠離不救我？不聽我唉哼的言語？」（詩廿二1）
在受難週再思上主的心腸
愛，使上主變得脆弱。若非因為愛，基督毋須走上十架。但正因為祂愛這世界，使祂甘願為她的罪承擔罪責，換來無條件的赦免（penalty forgiven）；正因為祂愛這世界，使祂甘願分擔她的被罪，帶來神聖的休戚與共（divine solidarity）。而十字架所呈獻最終極的意義，是上主要「將自己的百姓從罪惡裡救出來」（太一21），擊敗那名為罪、操控著宇宙的暴君（參羅五至八），將世界從中解放出來（liberation from sin），進入祂所預備、那來臨中的國度。
這週是受難週，亦是聖週（holy week）。願我們在記念基督的受難日前，藉以上經文一同默想上主的心腸。
（以上內容是筆者依據拙作《福音叫人有活著的勇氣》第四章〈十架：休戚與共的上主〉修改及延伸而成）
1. C. S. Lewis, The Four Loves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60), 169.
2. 赫舍爾：《先知神學: 赫舍爾論舊約中上帝的悲憫》，鄧元尉等譯（新北市：校園書房，2020），頁113–114。
3. Andrew Sung Park, Susan L. Nelson, and Walter Brueggemann, eds., “The Shrill Voice of the Wounded Party,” in The Other Side of Sin: Woundednes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Sinned-Against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2001), 29–30.
4. Park, Nelson, and Brueggemann, “The Shrill Voice of the Wounded Party,” 30.
5. 盧雲、麥尼爾和莫里遜：《慈心憐憫：在卑微與逼迫中發現上帝》，黃大業譯（香港：基道，2017），頁8–9。
6. 北森嘉藏：《上帝之痛的神學》，洪亮編，湯愷杰譯，初版.，歷代基督教思想學術文庫. 現代系列238（香港：道風書社，2021），頁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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