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連一粒微塵都唔係，個天睇唔到我們，我們看見彼此就得喇。」
《窄路微塵》，由張繼聰，袁澧林主演，講述香港在疫情下，低下階層相濡以沫的故事。
講述社會低下層的慘痛故事，早年影片傾向表達淒涼無奈，近年影片傾向講得血腥殘酷。《窄路微塵》沒有這些傾向，拍攝起來簡單自然、溫柔、憐恤、暖心。輕輕盈盈地講小人物的困苦和誠實仁慈，是全片的靈魂。
看完電影，兩位主角和小女孩的一顰一笑，留在心間，雖然影片的拍攝手法、效果、電影主題的探問，有改善空間，但仍然推薦！《窄路微塵》真摰，感人，暖心！
這電影社會視覺較弱。電影用失業、用口罩，去側寫社會在疫情下對小市民的壓迫和忽略。土瓜灣的劏房只有牆，沒有一個窗。窄哥和母親，只能靠六合彩買個希望。媽媽腳腫、窄哥腰痛，都無能為力。窄哥為了工作，忽略媽媽。而打瀉了清潔液這種小事，也環環相扣造成罰款和生意倒閉，多麼令人難過！但身為清潔公司老闆的張繼聰沒有一滴眼淚，沒有一句埋怨，面對罰款、賣車，然後繼續努力。香港基層盡都是這種務實內歛的人，這是怎麼樣的一種精神？如果從社會批判角度去思考，會形容為逆來順受的順民，但從人生哲學去參透，就是人在充滿限制的場景中豁達求生！
《窄路微塵》沒有鞭撻社會貧富懸殊，也沒有質問政府漠視窮人。這齣電影問天、問人。因為電影沒有探究這種種現象背後的貧富懸殊，或政府政策失效，所以一切問題，變成個天有問題，唔睇住啲小人物。
事實上，個天是否看不見小人物？
輕於鴻毛，還是細於微塵？
我想起榮獲奧斯卡金像獎的《阿甘正傳》和去年印度版的《拉辛正傳》，主角都是社會低層，沒有錢讀書，天生殘疾，受人欺凌。這兩齣電影都以一條羽毛飄浮去表達天與人的關係。故事一開始，隨羽毛流動著悅耳的主題曲，印度的《拉辛正傳》還配上歌詞：
「……如果故事尚未完整，寫下的順其自然……人生如同綿綿細雨，收集一些，剩下的任其自流。不知我們是海裡的滄海一粟，還是那汪洋大海？人生是否已命中註定，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我們是否有智慧去領悟人生，還是不去領悟才是明智的？人生如同花園裡的花蝴蝶，時而駐足停留，時而翩翩起舞，任其飛翔……慷慨，吝嗇……誰知道是否我們已在故事裡，還是我們把故事埋在心裡？」
美國《阿甘正傳》以一盒朱古力講人生，人生有如抽獎，看每個人隨機地抽到各種朱古力；印度《拉辛正傳》以大海汪洋、滄海一粟講人生，與香港《窄路微塵》說人輕於微塵，有近似的慨嘆，卻有不相同的領悟。
從前五、六十年代的香港電影，說貧困故事的手法，總是怨天。《窄路微塵》這電影升了一級，講人生不怨天也不怨命，靠的是寫一位像吃了「誠實豆沙包」的窄叔，他需要工作助手，也同情無父小孩，而與一位年輕未婚媽媽Candy窄路相逢的故事。這電影，散發著自然溫柔的力量。好像用抹窗棍吹波波一場，好精緻。Candy同女兒在新居陋室玩開幕，假裝劏房牆上有一個窗，可以望見屋外天空，兩母女大笑一場，好溫馨。女主角Candy處理得很好：平凡、無知、勤奮、通俗，但同時很簡單可愛，屢次犯錯，卻不惹人反感，而是令人憐憫關懷。很喜歡男主角其中一幕，向下流男人潑水，搶救出小女孩，掉頭就走。他在天橋把女子大鬧一場，Candy連續說了五次「對唔住」，使人停頓思索。
這電影也有嘗試探討人生哲理。女主角Candy洗完腐屍樓之後問：「人，是為了甚麼做人？」男主角答：「咁高？」、「唔好諗喇，聽order做事。」、「有得食就食，有得做就做。」
人的生死比羽毛更輕地飄過。港產片是反對、反感、輕視這命題？抑或迴避人生哲學的高度？
洗屍樓閒談一幕後，媽媽就在下一幕過身了。對窄哥和觀眾的撞擊力都很大。人會死去，不是高或低的哲學問題，是人要面對面遇見的真相。這裡，如果有些少哲學反思，這齣戲深度會增加。可惜窄哥只能反思到無時間陪媽媽旅行享福。這常常是香港人所擁抱的人生意義──有錢享福，環遊世界。
這片段，符合一個「窄」字。較傷感的是，港產片的視野，好窄。
看見，不在於哲理的高度
「我們連一粒微塵都唔係，個天睇唔到我們，我們看見彼此就得喇。」
「我們看見彼此」，這一句話最是動人。這看見是怎麼樣的看見？當人生在窮困受壓迫，無力交租，無錢開飯買罩，個天是否坐視不理？
窄叔生活艱難，卻「看見」Candy，繼而幫助、原諒、扶持、鼓勵。他看見Candy在便利店偷竊，沒有當面質問她，而是暗中體諒。Candy在清潔工作時偷竊口罩，他原諒，令Candy逐漸改變，交出波波池拾獲的手錶。Candy再次犯錯，有海關督察搜查，他掩護Candy，說她只是朋友，叫她走先。
窄叔叔看見對方，體諒對方，感化對方。原諒，原諒，再原諒！窄叔叔有好多耶穌影子。體恤、憐憫、不永遠懷怒、自我犧牲。店舖倒閉仍然送錢給女主角，寫活了好多窮人的真情慷慨。筆者做個案和督導社工幾十年，見過好多像窄哥這種殷實慷慨、心懷良善的人，見證神的善良。電影以輕柔安靜的白描去寫，一點沒有渲染，非常可信。
上主看顧，有人看見
也許導演林森不是信徒，沒有道成肉身（incarnation）的了解。隨著真實自然地白描，電影卻正正以窄哥這種純厚質樸的小人物，演出了神借助人活出神的形象（imago Dei），去參與世界，看顧微塵，守護微塵。
「人算甚麼，你竟記念他？世人算甚麼，祢竟眷顧他？祢使他比天使低微一點，卻賜給他榮耀尊貴作冠冕。」（詩八4-5，《新譯本》）
人生困苦，社會貧苦懸殊，神並非坐視不理。神親自下凡救渡蒼生，以至被殘暴潰爛的人群和社會權勢逼害至死，再以復活戰勝死亡，感動人去活出神的善良，延續主耶穌道成肉身，去照顧微塵。
影片中有一幕，窄哥和Candy深夜清潔完畢，Candy歡天喜地拿來兩個餐盒，說：「老闆送的，不是偷的。」這老闆也是透過照顧肚餓的人來活出神。這段戲使我想起一件真事。筆者曾經上網購買家電，寫明晚上十時前送貨。過了十時，收到一個訊息，道歉著說因為塞車要稍遲。我不忍心對方這麼夜還未回家，請他先回家休息，明天再送。怎料，對方拍照給我看，還有一車貨物未送，未能回家。筆者得知送貨員還未食晚餐，十分不忍，便匆匆忙忙，執了一包公仔麵，一罐紅燒牛肉，一隻雞蛋，幾棵菜，一個蘋果。門鈴一響，站在眼前竟然是一位年青女子！少女回家煮了熱騰騰的麵，還拍了照片傳給我，筆者欣賞鼓勵她：「你這麼上進奮鬥，你的父母親一定以你為榮。」女子說：「我沒有父母，同祖父住，是的，天父常常看顧我！」筆者忍不住潸然淚下。
「上主也不打盹，也不睡覺。」個天時刻睇住我們這些微塵，使我們看見彼此。多麼希望有更多溫馨、有功力的導演幫助我們看見在平日所看不見。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