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流平台紀錄片《以神之名》，因揭露香港藝人方力申女友葉萱被南韓異端「攝理教」（基督教福音宣教會，又名耶穌晨星會JMS）教主鄭明析性侵，因而引起香港廣泛討論。最令人震驚的，不是鄭明析自稱彌賽亞而得到上萬的信眾擁戴，而是他竟然可以在曾經被傳媒報道甚至被捕入獄的情況下，依然可以持續多年在南韓、台灣、香港、大陸等地性侵女性，而其教團至今更是屹立不倒，而且還有多名曾遭性侵的女性協助他向其他女性施暴；包括葉萱也承認自己曾經勸其他女性接受鄭明析的性侵，因而感到內疚。這已經不是一句「異端邪說」能解釋了。
並不是所有異端都有這種威能。不使用尼西亞信經、不信三位一體、不信耶穌神人二性、不信復活的異端多的是，但他們從來不會被社會視為邪教，也甚少做出邪教的行為。例如自由派內有一異端叫做普救一位神教（Unitarian Universalism），他們否定三位一體和耶穌的神性，甚至沒有教義，是一個「宗教多元主義的非教義宗教」，即使你不信神也可以加入。然而，他們卻沒有半點邪教的宗教狂熱，沒有層壓式推銷，沒有勁歌熱舞，沒有迫人事奉，沒有迫人奉獻，沒有性侵、詐騙、暴力、謀殺，就是普通一個社團。而在格拉斯哥，我更發現她是一個垂死的宗教團體，從十九世紀的高峰擁有二十座教堂，現在卻只剩一座，人數甚少，連生存也可能成問題，更不要說動員信徒作惡了。由此可見，是否異端與是否邪教無關。
邪教動員力的盲從基因
巨大的動員力是建立邪教的必要條件。若不能以宗教之名動員大量人手，根本很難做出大規模的壞事。然而，相信絕大部份基督新教和天主教的神職人員以及信徒領袖都有經驗，動員教友事奉可以十分艱鉅。有些較受歡迎的事奉崗位讓人「爭崩頭」，有些卻無人問津。以聖公宗為例，我曾在英國、香港與澳門做聖壇侍從，就發現每主日要湊夠人數做侍從十分困難，大概大家覺得這是擔擔抬抬的粗活。但你又不能罵人不事奉，因為大家都是義務為主作工啊，不能強迫。
人之所以難以動員，是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能獨立思考，能自主決定，不是叫他做甚麼，他就去做。做不做侍從要想想，讀不讀經要想想，唱不唱詩要想想，奉不奉獻要想想，甚至返不返教會也要想想。這不是壞事，因為這比起在教會的事上連想也不想的人更好。不過大家一想，就會出現意見不一的問題了。查經查哪卷書，用哪些工具書，又有意見。唱哪首詩，又有意見。聖壇插花怎樣插，又有意見。最誇張是聖壇侍從，幾乎人人襄禮的方式都不一樣。意見不合而引發爭吵，時有發生；愈強調自由的團體，就愈多主見，因此也愈多紛爭，而且成員往往因為過於理性，而欠缺一股盲幹的熱情，因而缺乏工作的動力，這都是過去五年我在基督徒學生運動等基督宗教社運團體所觀察到的經驗。
然而，《以神之名》裡的邪教，其信徒卻有一特點，就是不容個體有獨立的思想，只准盲目服從命令。即使攝理教的信徒不少是大學生，或律師、醫生等專業人士，也不例外。猶太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1906-1975）在一九六三年出版過一部著作《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關於平庸的惡的報告》（Eichmann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一九六〇年，鄂蘭在以色列法庭旁聽了對猶太人大屠殺的負責人阿道夫·艾希曼（Otto Adolf Eichmann，1906-1962）的審訊；鄂蘭發現艾希曼不是甚麼狂熱納粹份子，而是極度平庸而平凡的人，因而提出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的概念，以形容這種不分是非、無獨立思考、唯命是從因而犯下彌天大罪的行為。
在自辯中，艾希曼表達了他對康德倫理學扭曲的理解。本來，康德主張道德律則是定言律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道德律則必定為適用於普遍情況下的規範，要求人無條件而自願服從之，但制訂道德律則的卻是作為立法者的自我。因此，每個人是道德自律而非道德他律；只是由於人類共享相同的本性，因而才能自主制訂相同的道德律則。這就是保羅所言的良心：「沒有律法的外邦人、若順着本性行律法上的事、他們雖然沒有律法、自己就是自己的律法。這是顯出律法的功用刻在他們心裏、他們是非之心同作見證、並且他們的思念互相較量、或以為是、或以為非。」（羅二14-15）可是，艾希曼卻認為，他的立法者是希特拉而非自己；因此，他無條件服從希特拉的所有命令，包括屠殺猶太人。艾希曼反覆強調自己只是奉命行事。由此，鄂蘭指出：當人放棄判斷道德善惡的能力，盲目服從權威時，就只會製造出極端的邪惡。這就是集體主義下的平庸之惡。
平庸之惡的可怕
但平庸之惡並非只存在於極權國家，也存在於極權的宗教團體內。鄭明析之於攝理教，就如同希特拉之於納粹德國，史達林之於蘇聯，擁有絕對的權力。聖經怎樣理解？聽教主說。如何崇拜？聽教主說。如何生活？聽教主說。當信徒將自己一切所有的決定都「交託」予教主或教會去代替自己作出決定，教主或教會就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其實這時邪教的形式已經形成了，只是人們往往要等教主，或教會對信徒，或是教會命令信徒犯下彌天大罪時，大家才驚覺邪教的存在。
《以神之名》關於攝理教的頭三集內容，正好驗證了平庸之惡的可怕。葉萱被鄭明析首次性侵時，雖然感到猶豫，但她自己卻即時禁止自己思考，認為自己如果不愛鄭明析，就是不愛上帝。她雖然是性侵受害者，但卻接受攝理教委以重任，甚至成為「牧師」講道，還協助「勸勉」其他女性接受鄭明析的性侵。她身邊的人固然不斷要求她拒絕思考，但她自己亦不斷要求自己拒絕思考。直到澳洲的受害者提醒她，叫她盡快逃回香港，她才醒覺。如果沒有人從旁提醒，或許她只會繼續在平庸之惡裡，讓自己和他人受害。
極權的運作模式與異端信條不一定有直接關係。不信三位一體與基督神人二性，顯然有違尼西亞信經，但這種「不信」不等同信徒要盲從教會的一切命令。然則一個教義完全正統的教會，只要用極權形式運作，禁止信徒思考，只准他們服從命令，仍會變成邪教。凡事以「聖靈感動」為藉口命令人作出種種罪行：貪污、偽造文書，甚至是性侵、暴力、殺人，而信徒卻沒有能力發現這些行為不合道德，因為當他們有「覺得不妥」的想法時，自己就馬上否定思考，將理性的想法當成是撒但的聲音而把它們抹煞。既然沒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他們也不可能自己查經而發現這些所謂聖靈感動的行為有問題，因為他們對聖經的所有理解都是教會告訴他們的。某些凡事妄稱聖靈而貶低理性的極端宗教團體，都是邪教的溫床。
今日極度世俗化的英國似乎很難形成南韓攝理教這種大規模的邪教，因為表面上英國是一個人人獨立思考的社會。一個牧師如果叫人不要思考，要聽從他教導，否則就是敵擋上帝的話，這個牧師應該會被信徒圍毆。然而，如果將牧師換成是和尚，在東方熱的風潮下，可能他就會大受歡迎。原因在於獨立思考是十分容易被蒙蔽的；「潮流」、「感動」、「激情」很容易就把理性推倒了，這也是抖音那些自殘的𠝹面挑戰與自殺的窒息挑戰大行其道的原因。
教會阻止集體主義與平庸之惡的唯一方法，就是要求每一個人思想。聖經十分強調思想：「這律法書不可離開你的口，總要晝夜思想，好使你謹守遵行這書上所寫的一切話。如此你的道路就可以亨通，凡事順利。」（書一8）「惟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晝夜思想，這人便為有福！」（詩一2）「我所說的話，你要思想，因為凡事主必給你聰明。」（提後二7）反之，若然有教會反其道而行，反對批判、獨立、理性思考，凡事都要求信徒盲目服從教會或牧師的教導，無論他的教義多正統，我們也要小心。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