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聽了一個分享，當中提到一個經典小故事：「燈下找鑰匙」。晚上，在路邊一盞街燈下，有一個人在找他掉失的鑰匙。路人經過看見他，便問：「你在找東西嗎？」他說：「我在找鑰匙。」「鑰匙掉在這附近嗎？」「不是，它剛才掉了在後巷那裡。」「那為甚麼你在這裡找鑰匙？」「因為這裡有光啊！」
這個故事相當經典，我以往聽過許多次，但這次分享者作出了一個比較特別的解讀，他問：「我們會否以為在燈光之下，就可以尋回自己在黑暗裡所失落的事物？」意思是：我們會否試圖在人前建構一個更完美的自己，藉此填補我們生命暗處那些破碎和欠缺？但這樣做就如那個在燈下找鑰匙的人，永遠不會真正找到生命所失落的事物，注目下得到的填補只是一時，內心的不安感仍會不時浮現。
我想這個對「燈下找鑰匙」的解讀，正正道出了《1人婚禮》（下稱《1》）的核心信息。故事裡，阿冰（與男朋友Dickson）千方百計要成為百萬訂閱的YouTuber，皆因自己兒時的一些恐懼和不滿足。恐懼獨處，所以想被人接納；對過往不滿，所以期望受歡迎。在黑暗裡失落了一些事物，所以試圖在鎂光燈下尋回。但這樣做的後果是永遠得不到真正的滿足，只會在別人的評價裡愈來愈迷失自己，甚或乎討厭真實的自己，那個不完美、破碎、帶著缺欠的自己，害怕自己這一面某天不小心揭露了出來，便會失去現在擁有的朋友和粉絲。
這種情況，不正正就是「燈下找鑰匙」的問題嗎？在燈光之下，就可以尋回自己在黑暗裡所失落的事物？不。我們必須冒險回到黑暗裡，摸黑觸碰自己掉失了的事物、那些掉失了的自己。要面對自己的破碎和不完美，首先要勇敢地承認它們的存在，然後我們才能開始談醫治、開始學習愛自己、開始更完整地活著。這就是《1》的信息，或許也是我們這個後創傷時代所需要的東西。
沒錯，不少人未入場已被網絡上對《1》的負評嚇怕，打消進場觀看的念頭。沒錯，《1》說故事的方式的確可以更好，令觀眾更容易理解角色們的成長曲線，但它是套爛片嗎？我入場觀看後，覺得不是。它信息鮮明，劇情裡處處充滿符號，新舊演員的演技亦到位，這些元素已令《1》不會是一套所謂的爛片。但網絡上為何有這麼多負評？其中一個可能性或許是因為它的導演是周冠威、製作班底是《幻愛》團隊。失望皆因有所期望，期望愈大，失望愈大，令人無法較為公允看待事物。誠如周導在一個訪問裡提到現今的時代精神，就是網絡世界變得愈來愈極端：「讚的會讚到上天，做神、神化，神聖化一樣東西、一個人；另一面可能是醜化，或是用很惡毒的言論去攻擊。在《1》裡面也是講這些東西，好像中間在網絡上可以比較安全和理性的討論，是較難出現。」1
我想再次回到「燈下找鑰匙」的故事，以它來詮釋現時的時代精神和網絡生態。近年面對急遽的社會轉變、個人前路的迷失、移民潮下的離散聚，「你」平安嗎？坦白說，我不太平安，有時更是很不安。創傷、迷失、焦慮，不時纏繞著我們。它們破碎了我們，在暗處拿走了一部份的我們，使我們感到失落。怎麼辦？很多時候，我們就像那燈下找鑰匙的人，試圖藉神化或醜化某些人與事來滿足自己。追捧MIRROR、辱罵MIRROR；追捧KOL、辱罵KOL；追捧電影、辱罵電影……極化表現的背後，會否也是源自自身生命暗處的破碎和欠缺？我們會否以為在燈光之下，就可以尋回自己在黑暗裡所失落的事物？這個問題留給大家思考，而入場看《1》或許就是一個反思的機會。
P.S.無錯，《19》有很嚴重的問題，我們必須正視和提防；但近日種種聲討背後，會否有一部份情感源自我們無法面對和言說的「47」？在言說《19》的同時，願我們也能多一點關注「47」。活在燈下的同時，願我們也能有勇氣觸碰黑暗。
1. 樹洞香港 TreeholeHK：〈連登《一人婚禮》po 二千負評？如何在批評中找到自己？導演周冠威專訪｜#森導訪談 forestgudie talk〉，YouTube，2023年2月3日上傳，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ftx25AXv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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