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按：此文為電影《窄路微塵》和《給十九歲的我》
的觀後感，內含劇透及粗口對白，慎入。
剛過去的聖誕假期十分充實，我在四日內看了三部電影，分別是《阿凡達：水之道》、《給十九歲的我》和《窄路微塵》。
草根巿井的善良──《窄路微塵》
張繼聰曾說，《窄路微塵》是一部勵志片，我非常同意，而且覺得《給十九歲的我》同樣是勵志片。但所謂勵志，不是指那種心靈雞湯式的陳腔濫調，而是關乎一些人對一些簡單信念的竭力持守，即使面對的是極度艱難的時局。我說的不只是電影作品要傳遞出來的信息，而是兩部電影幕前幕後一班製作人所展現出來的一種令人動容的態度。
《窄路微塵》的故事其實非常簡單，講述小型清潔公司老闆窄哥（張繼聰飾），遇到單親媽媽媽Candy（袁澧琳飾）和她女兒細朱（董安娜飾），因為不忍見她們無依無靠，便聘用了Candy作清潔公司員工，作為對這對母女的一點關心和幫助。可惜天意弄人，因著一次意外和Candy的企圖掩飾，窄哥被這兩母女連累，其清潔公司遭海關檢控並聲譽盡毀，最終面對倒閉的命運。窄哥惟有轉行做了保安員，勉強維持生計。
整個故事在嚴峻的疫情下發生。窄哥、Candy和細朱，跟那架「小飛俠清潔公司」小型貨車，就在觀塘、土瓜灣和石硤尾這些舊區中穿梭。作為處身低下階層的人，生活本來已經艱難，再加上疫情衝擊，更是雪上加霜。但故事中的三位主角，仍是在舉步維艱的困局中，匍匐向前。
原本最應該怨天尤人的窄哥，一直沒有自暴自棄。由初次遇上Candy和細朱，便動了慈心，伸出援手，到後來遭兩母女拖累，弄至清潔公司倒閉，窄哥始終沒有對兩母女懷恨，還盡了一己之力對兩人生活需用作了最後一次金錢上的支援。對窄哥來說，最重要的是持守心裡的良善。電影中最著名的一句對白，由他說出：「個世界H，唔等於你要做H人。」（編按：原對白粗口字眼以H代之）
與港人同走窄路的共鳴
經過這幾年社會劇變，香港人的路確是愈走愈窄，整個社會的環境、氣氛愈來愈惡劣，加上長達三年的疫情衝擊，一般草根階層更是每下愈況，難免會如Candy般感嘆：「做人咁辛苦係為咗咩」。但對窄哥來說，這個哲學問題實在太高深，不好回答，也不需回答，最要緊的還是過好每一日的生活，扮演好自己要扮演的角色。窄哥說：「我們這些一點塵也不如的，個天不是常常看到我們，不過不要緊，我們看到對方便可以了。」
由於描述清潔公司工人的日常生活，所以主角們常出入於一些污穢混濁的環境，整部電影也散發著一種沉鬱和壓抑的氣氛，但窄哥對良善、恩慈、憐憫的堅持，令人感到即使自己只是宇宙中的一點微塵，仍可以有其份量和光芒。
《窄路微塵》導演林森曾說，整套電影的製作過程，包含了導演、演員和其他幕後人員的互動，是一次很好的「有機」合作。我十分欣賞《窄》片的攝影，把幾個舊區觀塘、土瓜灣和石硤尾都拍得很美（可媲美電影《幻愛》中的屯門）。當然，不能不提的是本片的電影配樂非常出色，能榮獲今年金馬獎最佳電影原創音樂，確是實至名歸。
春風化雨的包容──《給十九歲的我》
相對於窄哥、Candy和細朱所走的窄路，《給十九歲的我》中幾位英華女校同學，似乎機會較多，發展空間較大，也得到更多的關懷和培育；但在時代洪流中，大家一路走來，仍難免跌跌踫踫，經常有迷失和氣餒的時候。
《給十九歲的我》是一部由英華女校前校長石玉如構思，並委託該校校友張婉婷導演拍攝的紀錄片。電影的原意是記錄英華女校由拆卸舊校舍到新校舍建成的過程中學校的演變，及在這期間六位學生成長的故事。電影從二〇一一年六位女同學就讀中一開始拍攝，最初預算於四年後新校舍入伙便完成，但由於重建工程和有關當局財務審批程序出現阻礙及延誤，電影一直拍攝到二〇一九年幾位女生重回舊校址並進入新校舍時才完成。
幾位受訪同學都性格鮮明，各具特色，包括自小反叛自我的阿佘、奮發進取並曾當選學生會會長的阿聆、曾代表香港出賽的單車運動員馬燕茹、喜歡音樂和性格樂天的阿雀、拍攝中途離港赴美返回母親身邊的香港小姐，還有從小到大都夢想進入警隊的Madam等。
由於電影涉及傳統名校、重建工程、六位同學的細緻描述和各具特色的成長過程，還有由二〇一一年到二〇二〇年香港社會的演變等，所以可供反思和討論的範疇甚多，但對我來說，最深刻的是學校幾位教職員所展現出來那種春風化雨有教無類的教育信念。
在永恆的一瞬盡力協助學生成長
其中一位學生阿佘，由中一開始已比較反叛，會出手打同學甚至承認曾打母親。到進入高中階段，阿佘出現更多惹人注目的悖逆行為，還有一次因為要陪伴朋友看醫生而曠課，並編造藉口欺瞞校方。除了這些操守問題外，阿佘也曾因情緒病問題而數度停學。面對這個經常生事麻煩多多的學生，校方卻多番給予機會，不論是石校長或接任的關校長或其他老師（除了其中一位較為「睇死」阿佘外），甚至是攝製團隊，都表現出對阿佘的包容、體諒，和願與她同行。我感到校方確是尊重每一個學生，和願意給予每一個學生有足夠空間和機會，讓她們能成長。
從片中可見，石玉如校長是一個忠於其教學使命的人。即使身患重病，需要經常往返醫院接受治療，她仍奮力完成重建計劃，直至退休才離職。在離職前的最後一天，石校長在早會中跟同學們作臨別的叮嚀，散會後還在校門前，跟全校所有願意走到她面前的學生深情擁抱話別，場面令人動容。
石校長說，在不同時期，學生來去匆匆，「我們見到的，只是永恆中的一個片段」，但我看到的，是一班愛護每一個學生的教職員，盡力在那永恆的一瞬間，協助每一位同學的成長。
接任的關校長，在早會中的一番話也令我印象深刻。他在談到作為英華女校第一位男校長的感受和面對的挑戰時，提到英華女校首五位校長都是傳教士，是外國人。她們同樣要克服不同民族、語言、傳統、文化和習慣等的障礙，才能實踐其作育英才有教無類，而且是代代相傳的教育使命。
我想到這些早期的傳教士、教育家，到《給十九歲的我》紀錄片中出現的多位教職員，其實都是在極度艱難的日子，走著一條窄路，但他們都對所接觸所服侍的一班學生，包容照顧，悉心栽培，循循善誘。
在崗位上無怨無悔的默默耕耘者
耶穌基督曾說：「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太七13-14）對我來說，不單止窄哥、Candy、細朱、石校長、周副校、關校長和多位持守教育理念的老師等都走在窄路上，其實《窄路微塵》和《給十九歲的我》兩部電影的製作團隊，都走在窄路上，因為在拍攝過程中，要克服種種困難、障礙和挑戰，也要避免踩到那些無處不在的紅線。無論如何，即使要走的是窄路，個人的生命也只如一點微塵，這些人都仍然在自己的崗位上，無怨無悔，默默耕耘，並嘗試以恩慈、良善，對待身邊遇到的每一個人。這就是我認為兩部電影都是勵志片的意思。
經過這幾年，我們都明白，身處的環境，沒有最壞，只有更壞。但我們仍會好好活下去。
即使人生只是永恆一剎那，宇宙一微塵，但這一剎那總在永恆中，這一微塵總在宇宙中。因此，我們仍可對身邊的人說一聲：「I se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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