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聖經公會最近就翻譯舊約聖經裡上帝的名字YHWH舉行投票，提供「上主」、「耶和華」與「雅威」三個選項，結果耶和華以大比數勝出，引起爭議。由於YHWH的母音已佚，而現行和合本聖經所使用的「耶和華」又被視為是對英文Jehowah的誤讀，故此香港聖公會的禮文書一律採用「上主」，而部份讀經員每次讀到「耶和華」時，也會「自動翻譯」成上主讀出。故此，是次投票結果自然引起聖公會等禮儀教會信徒的不滿。
我並非從事聖經研究，故未能由聖經原文研究的角度討論；我反而想由語言哲學的角度去思考上帝名字的問題。
人名字涉身份認同 神名字為建立關係
名字存在的前提是語言。動物無人類如此複雜的語言，故未有以名字互相稱呼或自稱。我們把貓或狗改名，也只是我們將他們納入人類語言的結果，貓狗之間也不會呼叫對方的名字，但人則不然。人以語言溝通，要指涉對方，就需要符號。固然人可以用我、你、他這些代名詞，但代名詞的指涉對象模糊（任何人都可以是我、你、他），所以人就需要以名字相稱。尤其在日語，以「あなた」（anata，你）稱呼認識的對方或會被視為不禮貌的舉動，因為你明知對方的名字，為何不直呼其名，而要把對方當成陌路人呢？因此名字使指涉對象變得清晰，亦令每一個人在社會人際關係網裡被符號化了。
可是名字的作用不僅在於稱呼對方，亦在於自稱。人有認識自己、反省自己的天性。若人無法自稱其名字，不知自己是誰，則會陷入身份認同的危機中，因為人不知自己應如何與他人建立關係。尤其在東亞社會，姓氏仍然具有相當的重要性：「姓」是同鄉、宗親、家庭的身份象徵，失去姓氏等同失去身份。日本法律要求夫婦婚後同姓，而結果往往是女性改夫姓，造成性別不平等，同時再婚後與離婚改姓氏，往往為女性帶來額外的法律成本。南韓則反之，堅持「坐不改姓」，故婚後女性仍保留原來姓氏。古代朝鮮族譜多數不載女性名字，故往往以娘家姓氏稱呼婚後的女子。
此外，子女的姓氏繼承也反映了社會的性別地位並異。東亞社會絕大多數都是子女從父姓（中國大陸部份少數民族例外，依然從母姓）。香港卻因華洋雜處，傳統多元，故既有女性婚後冠夫姓，亦有保留娘家姓；也有家庭在離婚後，子女從母姓。
但上帝本身需要名字嗎？本來上帝根本無需名字。全知的上帝毋須透過自我命名以認識自己。所以，上帝設立名字的最大目的，也只是為了跟人類這些語言動物建立關係，使神人關係得以發生。上帝希望人類認識自己，所以向人類彰顯；同時，人需要認識上帝，所以人類才需要上帝的名字。
翻譯須顯上帝超越性並能理解
《和合本》的約翰福音第一章1節以「太初有道」為開端，將logos譯作「道」，但英譯與日譯卻把logos的意義限制在「語言」，如NRSV作「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日語《共同訳》作「初めに言があった」。然而，這種翻譯的局限反而令其神學更關心聖道作為「語言」的功能。神學家巴特（Karl Barth）在《教會教義學》分析三種聖道（基督、聖經和宣道）時，即集中討論聖道作為語言的功能。巴特說：「上帝聖言在其三種形式都是上帝對人的說話。正因如此，聖言應用及作用於上帝對人的作為。可是它在上帝的方式裡，即是上帝的奧祕裡發生，與其他的事件不同。」耶穌基督作為道成肉身的聖子，就是上帝對人的彰顯，而彰顯的形式就是語言。
既然上帝的名字屬於人類語言的範疇，那麼應如何稱呼上帝，也必須從人類語言的角度思考。上帝的名字理應在漢語語境下突出上帝的超越性；用德國哲學家高達美（Hans-Georg Gadamer）的說法，「翻譯者必須翻譯意義使之能被其他語言使用者的處境下被理解……意義必須被保留，可是由於它必須在新的語言世界被理解，它必須以新方式建立其有效性。」如果在希伯來語的處境裡，YHWH有超越的神聖意義，那這意義亦應在漢語被反映出來。
然而，「耶和華」此音譯根本未能在漢語重構YHWH的神聖。「耶」在文言文是疑問詞，以「耶」開首本來就奇怪。「和」是連詞，或會令人誤會是「『耶』和『華』」，耶與華成為兩個人。只有「華」帶有褒義，然而華只是華夏、光華、華麗之「華」，極其量只有美麗之意，依然無神聖之義。故此，耶和華是失敗的翻譯。
相比之下，《思高本》的「雅威」除了音譯外，亦有意譯的功能，在翻譯上符合信達雅的基本要求。「雅」有正、高尚、美好之意，亦可指《詩經》中的大雅與小雅，作為天子宴樂歌辭的大雅和小雅內亦有涉及之辭（如蕩之什的「蕩蕩上帝」）。威有權威、尊嚴之意，亦與舊約中YHWH的形象相近。只是「雅」與「威」的莊嚴仍缺乏宗教性，僅有政治性。所以，最能重建YHWH宗教神聖的譯名，就只有上主。「上主」一詞清晰指向一超越的主宰而非人，歧義較少。
普世信仰的本色化意義
最近，基督教協進會舉行了《尼西亞信經》頌讚聖樂會，以推廣《尼西亞信經》合一中譯本的認知，此合一中譯本正是採用「上主」一詞。其中一首作品正是由我作曲，由香港聖公會聖樂團演奏；我因為身在英國，未能參與，故只能撰文解釋我的作曲構思，而這篇短文也反映了我對如何在新的語境重構意義的看法：
基督信仰是普世的信仰；然而，信仰要在一個文化內紮根，就必須本色化。我們用粵語漢文、用中樂歌頌上主，就是把福音本色化了，以我們的文化讚美上主，並向神州大地宣告上主的救恩。
「本色化」正是我為《尼西亞信經》合一中文譯本譜曲的最大考慮。針對近年聖公會所使用的《尼西亞信經》樂章的問題，例如Merbecke版不合粵韻而且過於嚴肅，李超潮版的中樂詠嘆調旋律不合粵韻及會眾難以適從，以及陳永華版雖然合符粵韻但過於宣敘調而欠缺起伏，本曲旋律參考本人舊作《嶺南聖餐樂章》的曲風，除了配合粵韻，還結合容易記憶及誦唱的粵曲旋律及節奏與西樂的和聲，以和弦、節奏及強弱轉換來營造感情變化：如基督受難即以小調和弦表達悲惻，基督復活即改以大調和弦表達歡欣；當唱至「我們信獨一、神聖、大公、使徒所傳的教會」時，「獨一」為齊唱，以強調教會合一。（曲譜下載： https://musescore.com/user/13028/scores/8371995）
同理，YHWH既是普世的上帝，也就應能在不同語言以最切合其語境的方式重構其神聖意義。將所謂的原文發音搬字過紙，只會阻礙人認識上主，我認為這是所有聖經與神學書籍譯者應注意的問題（而非一味盲從市場需求）。
（分題為編者擬定）
註：
1. Karl Barth, ‘The Doctrine of the Word of God’, Church Dogmatics, eds. G. W. Bromiley and T. F. Torrance, Vol. 1, (London and New York: T&T Clark, 2009), p. 123.
2. Hans Gadamer, ‘Language and Hermeneutics’, Truth and Method, trans. Joel Weinsheimer and Donald G. Marshall, (London and New York: Continuum, 2006), 386.
作者簡介：本人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學士（2013），英國杜倫大學哲學文學碩士（2014），英國格拉斯哥大學神學與宗教研究系博士（2020），
現為大學講師，專攻文化哲學、詮釋學、黑格爾哲學、齊克果哲學、語言哲學及歷史哲學，對於大公教會禮儀與聖樂有濃厚興趣。
Facebook專頁：masterandrewt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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