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二年十月廿二日，對我在機構的事奉路向有很大啟迪。我事奉的機構香港性文化學會獲邀成為中國神學研究院（下稱中神）活動STAGE的其中一個展覽攤位，以「身體」作主題，題目是：「某種老朋友」。我們希望透過類似沉浸式體驗，讓參加者重新認識、接納和擁抱自己的身體，回應一個與自我身體割裂的世代。整個活動主題叫「美麗新世界」，我們只是其中一個由機構負責的攤位。由下午一時至六時，參加者接近四百人，九成都是十八至卅五歲。作為今年新上任事工總監的我來說，這令我重新想像機構的未來方向。
聽說中神每年都會舉辦一次青年培靈會，邀請院長級的講員分享信息，激勵年輕人重新思想和上主的關係。但自去年開始，中神決定大革新。由以往「由上而下」的宣講改為「由下而上」，放手交給學生負責統籌。我當日的經驗是，這是十分明智的決定。若一百分是滿分，我會給二百分。
為後社運失望悲傷的世代培靈
我參加完活動後，突然體會到甚麼是「培靈」。在以前各類型的培靈會中，我們安靜坐在冰冷的禮堂，齊齊整整聆聽講員的提醒，讓自己的靈抽空地被培養，肉身其實可有可無。因此「ZOOM或聽錄音」也分別不大，這是一種「抽自己個靈出來培」的向度。但正如精神分析學家Viktor Frankl所講，靈不是與身體分割，是一個整體（totality），是肉身化的靈（embodied soul）。因此，STAGE這個活動透過藝術（視覺）、音樂（聽覺）及不同機構負責的展覽（其他觀感，如觸覺)，讓身體被不同經驗包圍，從而幫助參加者的「靈」更有效經歷默想、醒悟，最後思考自己與上主的關係，可以說是全人體驗式（或沉浸式）的培靈，不只是抽象頭腦式的培靈。
若我們要為社運後失望悲傷的世代培靈，昔日的培靈會形式是邀請院長級猛人，透過精彩的釋經、生動的例子和出色的演說技巧等，說出：「耶穌才是萬王之王，地上政權終會廢去，讓我們注目在天國……」。這答案沒有人有異議，但媒體就是信息（media is message），這種舊有方式有三個限制。第一，聽眾可能頭腦上也知道以上「標準答案」，只是心中的傷痕和情緒仍存在，像經歷過苦難的人，頭腦上也知道神有其美意，但生存經驗上仍未準備好接受這說話，甚至覺得反感。第二，統一答案的好處是簡單直接「大包圍」，但壞處是不能「擊中要害」，精準回應每個個體各自不同的生命需要，只能取最大公因數──社運後的情緒。但這個情緒也有不同面向和程度，與神的關係反思也各有不同，正如我們有時覺得講員的例子與自己無關，沒有共鳴。第三，這「答案」無論在神學上有多正確及貼地，都是「由上而下」，聽眾是「被告知」這個答案。教育工作者也知道，最理想的教育是由學生自己思考過後說出答案，這答案才真正屬於學生自己。二手得來的答案都不是最深刻。「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特別在「拆大台」的新時代，不少人對權威答案（即使出自明白新一代的神學老師）都有種天然的抗拒。即使是「乖巧」的信徒，沒有經過自己沉澱消化的答案，也未必深刻。
而中神STAGE的活動完全解決以上三個問題。中神STAGE的所有活動、展品、宣傳資料，甚至我們被邀請參與攤位時學生向我們的介紹，也沒有提及「培靈」一詞，我在當天協助時仍不知用甚麼詞彙命名這個活動類型。但當我參與整個活動後，才驚覺自己已被「培靈和奮興」，甚至激動得當晚十分精神，久久不能入睡。這是我首次參加完「聚會」後，才知道這是培靈「聚會」。
培靈，在乎思考也在乎感觀
基本上，主辦方用盡整個神學院空間，包括課室、禮堂甚至天台，然後把神學院變身成一個「主題樂園」及「博物館」的合體。所有參加者點名後，會準備進入一間很大的暗房，每次大約三四十人。我一入房間，像進入「博物館」，有一塊黑色類似牆的障礙物阻隔我們視線，令我們看不到房內有甚麼東西，營造神秘感。障礙物前有一個小桌，上面有一個寫上「靜」字的裝飾，讓我有心理準備。我入去後看到三個螢幕在中央，向著不同方向。也有不同椅子、Cushion和被舖等，讓參加者用自己最舒服的姿勢，看一段大約十分鐘的片段。片段一開始邀請參加者合上眼睛及注意自己呼吸，然後播放美麗新世界的簡介。
然後我們按工作人員指示進入第二個場區。這場區有很多裝置藝術，讓參加者置身在「美麗新香港」。有幾個展品展示看不清楚的報紙標題，如被撕掉、反轉、字眼重疊等。然後有一個紅底黃字的大字，寫上「群體、認同、穩定」等字眼，令人有種熟悉的感覺。然後有一部舊電視在正中央，播放著一九九七年之前的節目、流行曲和新聞等，但播放時有時會出現雪花和中斷。然後有一個只容納一人的小空間，入面放著多個時鐘，讓參加者坐著觀看默想。另一地方有個透過紅色燈光，營造三朵紅色花，但過一會後開了白燈，發現其實是三種不同色的花。也有多個嬰孩娃娃在箱子內睡覺，但各人都佩帶著耳筒，聽著不斷重複的錄音。最後，是一坐書山，但上面有一堆鎖鏈。另外，有時會有突擊的話劇演出，是兩個人的爭辯，代表著爭取自由的個體和權力，也代表在美麗新世界中質疑信仰者和堅持信仰的挑戰與回應。
完成第二區後，參加者可以進入不同機構負責的展覽。我們的展覽叫「某種老朋友」。展覽室內全黑，每個參加者會手拿一個電筒，進內自行探索。一開始是一條生命隧道，內有我們在母腹時的成長圖片。出了隧道後，會看見帳幕，參加者可進內進行三個任務，體驗身體和意識的關連。然後有一個人生歷程走廊，有代表兒童、青少年、友誼、親情、年老等相片，全都是用身體表達。角落處有一面全身鏡，歡迎參加者隨便使用，然後看背後資料，檢視自己用了多久時間看鏡，會否有容貌焦慮等。最後，是「給身體的情書」，讓參加者寫一封信給自己的身體。在整個體驗中，我們在房內播放心跳聲，模妨BB在母腹的經驗，然後透過牛奶營造一陣「BB味」充滿房間，讓參加者真正沉浸在母腹，與自己的身體從新結連，投入美麗「身」世界。在參加者進入展覽前，我們會對他們說有一個老朋友，在他們出生前已陪伴他們，鼓勵他們在展覽中重新認識這朋友，這就是身體，也即是自己。
在沉浸體驗中自主
想不到，我們的攤位在中後期大排長龍，最後因時間關係需要截龍。我見很多參加者花很長時間，寫了密密麻麻的信送給身體。除了攤位外，也有神學院老師在不同地方有主題式短講，像主題樂園中「限定時段」的表演，參加者按需要決定是否參加。
整個中神的活動都讓參加者「自主」，自行決定默想時間、默想內容和反思結論，是一段自己與上主重新連接的個人時間。因此每個人的得著有所不同，沒有公式化的解決方案。當然，這不代表了無邊際，主辦單位安排的材料都有一個大方向和主題，引導參加者反思，但仍留有很多空間，讓參加者自行填寫空白位置上的內容。參加者有些是團契帶隊，有些是沒有返教會一段時間的肢體，我看到參加者的反應，知道這活動真的貼近時代的靈性需要，我為中神這次活動感到無比感恩。我也積極考慮以沉浸式體驗，成為機構革新的新方向。感謝中神嘗試開此風氣，影響其他教會及機構，這絕對是上主透過中神給我在事奉上的激勵、指引和禮物。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