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八日MIRROR演唱會第四場發生重大事故，演出期間，一塊懸空的大熒幕突然跌落，砸傷兩名舞蹈員。意外發生之後，相關影片迅即在互聯網上蔓延，就算是隔著屏幕，近距離攝錄下來的清晰畫面還是給不少人帶來難以言喻的陰影和驚嚇，更勿論親眼目睹災難的現場觀眾，事件的突然性加諸意外的嚴重性，都令這創傷記憶遠超一般人的心靈承受範圍。本報記者採訪了當日在事故現場的Jessica，細細聆聽她的回憶與幾日來的省思，何以這齣慘劇，令全城震動甚至哀慟至極──或許原因並不僅僅在於這場意外。
憶述演出和意外細節 彷彿夢回社運時
Jessica在收到訪問邀請的那一刻，手不期然地開始震動，平復許久，她才緩緩道出那一夜她所見證的悲劇。如同大多數鏡粉一樣，Jessica一開始也沒法從官方渠道購買到演唱會的門票，直至演出前兩週，她所在的Lokman粉絲Telegram群組中釋出大量門票抽獎，她幸運地抽中一張門票，並選擇了第四場，「感覺經過頭幾場演出會比較穩定」。演出當日，她提前抵達紅館，先前往Lokman粉絲會的檔攤借燈牌和拿應援物品，這其實是她第一次參加MIRROR的現場活動，心情興奮不已，而現場粉絲自發有序、忙碌熱鬧的場景，不禁令她想起一九年社運的畫面，「三唔識七」的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feel到很多愛」。
LED大屏幕掉落的那一刻，正是場内氣氛達到高峰的時候，Jessica憶起那死亡般的一瞬依舊歷歷在目，「到現在我都感覺好像是發了個夢，只是清晰地看到那個屏幕砸到dancer的頸部位置，然後砸到了另一個人」，當時大家還感覺不到嚴重性，直到發現傷者完全起不到身，其餘的dancer都呆了，紛紛跪在傷者身邊。「根本相信不到，也function不到」，Jessica在那一刻只有緊緊抓住左右並不認識的女觀眾的手。儘管大會呼籲觀眾離開，但大家都處於震驚之中，「我只能坐一陣，根本process不到，連哭都哭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略略反應過來的Jessica慢慢步出會場、交還燈牌、登上大會安排的回程巴士，無論是在會場外，還是在車上，讓她印象最深刻的只有兩個字：「死寂」。「真的是一片死寂，只是低頭看電話，有些人默默在哭」，這再一次勾起Jessica一九年的回憶，「在某些社會運動之後回程的路上，也是這樣。」
意外第二天，Jessica開始感到頭暈作嘔，經過週末生活逐漸恢復，但靜下來的時候，心口總仿佛有塊大石壓著，還是會想起屏幕跌落的那巨大聲音，有時在餐廳聽到餐具跌落的聲音，或者巨大的撞擊聲，都會比平日感到不安。因為粉絲會派的飛通常每人一張，「很多人都是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來，這是另一個（創傷）因素」，彷彿只能獨自一人承受。
目睹美好事物破滅 逃避感被慘劇戳破
Jessica深知，這次意外帶來的創傷並不僅僅只關乎這件事，「是這種不安全感、突如其來、美好事物的破滅，勾出了一些相似經驗」。她為MIRROR感到遺憾，也許曾經的光輝燦爛再也「返不到轉頭」，就好像這座城市一樣。「在香港生活太困難」，和很多鏡粉一樣，MIRROR就像是一個出口，讓他們能在壓抑窒息的當下透一口氣，「而現在連這個出口都有了一個巨大的疤痕，唯一小小的希望好像都沒了」。
至於有聲音批評「鏡粉」盲目順從電視台貪婪的營銷手段、只顧追星卻罔顧明星和其他藝人的安全與勞工權益，Jessica表示這樣的提醒有必要，「這次意外是暴露了一些香港社會一路存在卻沒有被重視的問題」。事實上，這次演唱會從一開始帶給Jessica的感受，就和看其他明星的演唱會不同，「（之前）就已經看到關於演出不安全的新聞，所以一開始人就不那麽輕鬆，沒有那種只是來看show的輕鬆感」，但她認為不應將追責和愧疚感強加在鏡粉群體上，一則鏡粉本身多元，二則大家還沉浸在情緒創傷之中。
從彩排後一眾舞蹈員在社交平台貼出黑色畫面表達不滿，到首場那個險況頻出的天橋裝置，再到MIRROR成員江𤒹生（AK）和陳瑞輝（Frankie）的演出意外，甚至有現場粉絲拍下事故當日，盧瀚霆（Anson Lo）在早前的表演中也遇上機關裝置失靈，都像是一個巨大的徵兆和寓言，彷彿在警告著一些懸而未決的頑疾和隱憂。然而人們只是躲在快樂幸福的氣泡中一味逃避，而最後那塊LED大熒幕就像是希臘神話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將現實抛出，狠狠地戳破了那個氣泡，Jessica黯然坦言，「這確實是一個警醒，MIRROR是帶來迷幻的逃避感，因為在生活的每一個部份都要抗爭真的太累了，我都想有個地方歇息一下，可現實就是這麽慘，還是要回歸真實，不應該再迷信這個fantasy」。
活在真實中 艱難中更要一起行
這段日子Jessica的情緒出口是一個原為討論MIRROR演唱會而開的Telegram群組，在事故發生後，這裡就成了一班鏡粉互相支持圍爐的地方，「有一兩個夜晚群組會設為噤聲，不想大家深夜想到或者說太多負面的説話」，有時大家會刻意轉換焦點，從討論慘劇轉而鼓勵談論為甚麽喜歡MIRROR，「有的會說自己曾經感到無力失望，甚至想死，是MIRROR支持他們走了過來」，Jessica觀察到，在一九年之後，大家都學會了情緒包容，更留意注重各人的情緒健康。
關於MIRROR和鏡粉的未來，Jessica說沉澱幾天之後又覺得，「這個團隊不是一出來就紅，也是在逆境中打仗，沉浮很久」，這讓她覺得不用太擔心，「反而提醒我們一九年後在香港生活要多一份堅毅，是需要時間，但在艱難之中更要一起行」。「你係咪真係鍾意MIRROR？係咪喺佢地最艱難嘅時候仍願意同佢地一齊行？」
過去兩年的MIRROR狂潮彷彿是一場粉紅的美夢，卻被七月廿八日那塊巨大的LED熒幕徹底砸醒，夢醒時分，Jessica學到的是「活在真實中」（living in truth），或許不僅是她，還有我們，都需要這份勇氣，去面對一個更大更無盡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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