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社群來說，以史實為基礎的歷史記憶，經常為大家的集體思維提供用之不竭的心靈資源──有時是身份認同的成長印記，有時因應事態發展發出危險警號，有時在艱難中提供守望相助的經驗與動力，有時為未來可能再次發生的錯誤提前忠告人不要覆轍重蹈，甚至成為社會和政治生態的道德座標。這歷史記憶是社群的無形維繫，無論眾人心繫何處，無論人在何方，歷史記憶所指向的價值，例如公義、憐憫，放諸普世皆準，總會在歷史重溫、記憶重活的當下，於人心底再次發出呼喚和吶喊；不會因為坐擁權力者有意無意的輕忽丟棄、噤聲迴避，而在社群裡消失無形。
隨著年月變遷，重溫歷史、重提舊事的重點以至表述方式都可能不太一樣，或許是一張舊相、一點燭光、一段導賞路線、一串禱告與歌聲──要緊的是大家心中仍然認為這是重要的，那裡有昔日的血汗和淚水，哀慟與承擔。歷史的背景，或許早已物換星移；故事的主角，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但只要故事再一次在社群裡被複述、被惦記，即使沒有場地，沒有人聚集，沒有好天氣，昔日的歷史記憶仍然會再次被活化和承傳。尤其是涉及打壓與血淚的歷史，每一次複述，就是在歷史的迴廊裡替那些不能為自己說話的遇害者發聲，與受屈者同行；也讓人在混沌的世態裡，可以明辨是非黑白，曲直善惡。即或今天自己也身陷當年先輩一樣的艱困與險境，還是不會遺忘公義和憐憫，願意繼續踐行──那也是上主所重視的，祂是公義，祂是慈愛。
對基督徒而言，重溫歷史故事、守護歷史記憶其實一點也不陌生。基本上，每一次主日崇拜的聖餐禮儀，就是再一次記念耶穌基督，重溫祂所成就的救贖，教會這樣做已接近兩千年了。論及昔日那些認識上主的人，即使為已逝者禱告的做法在基督新教並不普遍，然而信徒教牧每一次重溫聖經人物的經歷，每一次追思昔日先賢的見證，都活脫脫是一次聖徒相通的體驗，是跨世代信徒的精神連合，也讓信仰群體的集體記憶再次活現於信徒教牧的心底，在那裡向主禱告。信仰群體的歷史記憶，也就是在這樣的禱告中，繼續得以承傳。
歷史的進程、終末在上帝手中；滄海可變桑田，政權可以更替，但只要耶穌基督尚未回來，歷史也不會終結。在這開放的歷史進程裡，每個人間故事，每段生命脈絡，都由上主與祂的僕人一同開展。活在這歷史長河之中，你我能否成為上主那忠心的僕人，在時序裡（chronos）有前行的毅力與勇氣，在時機裡（kairos）有知所辨別的智慧與判斷？求主加力，使更多的人即使面對黑暗與荒謬，仍然願意盡力活出真誠、關愛鄰舍、守護歷史、為受逼迫者發聲，在上主面前無愧。
「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他憑真實將公理傳開。他不灰心，也不喪膽，直到他在地上設立公理；海島都等候他的訓誨。」（賽四十二3-4）
（寫在六四卅三週年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