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不會讓自己被勸善規過；除非遭到另一個更強大的群體反對，它們無法被控制、限制或推翻。」──美國神學家吉爾基（Langdon Gilkey），《論尼布爾》
二月初，《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推測下次冠狀病毒變種出現的地區，其中非洲部份地方的高機率顯而易見，以東非小國蒲隆地（Burundi）最為危險。1但是當西方部份地方覺得已經快將「雨過天晴」，甚至連口罩令都取消之際，有多少人真的會在意遠方這約一千二百萬人的死活？
全球防疫資源偏側富人，引發更多問題
在當時的英格蘭國教會主教會議，疫苗民族主義（vaccine nationalism）成為備受關注的議題之一。2《英國醫學期刊》（The BMJ）在去年七月刊登過一篇文章，提到疫苗民族主義一方面是經濟因素使然，富裕地區為了自身利益而大量囤積疫苗，加上製藥商和國家的合約等因素，以及「疫苗成為一個國家的象徵」、把疫苗當作外交工具等政治考量，使較為貧困的地區難以得到足夠的疫苗。3其實，早在疫情爆發了近一年時，就有學者在權威國際關係期刊《外交》（Foreign Affairs）指疫苗民族主義不單會使低、中收入地區接種不足，還會引發國際社會對囤積疫苗地區的不滿，除了阻礙全球合作壓抑疫情，也會使其他範疇如防止核擴散、全球暖化的合作付諸流水。4
雖然有六個非洲國家會得到生產疫苗的技術，然而直到如今，這個全球第二大洲仍然有約八成人口尚未接種任何疫苗5，再看看這些地區異常低的感染和死亡統計數字，確令人不寒而慄。縱然各界人士不斷呼籲國際社會對有特別需要的地方伸出援手，但成效難以樂觀。以上種種，證明今次疫情使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更反映世界如何看待生命。難怪英國有教會領袖指，疫苗民族主義就像很多不同現存的社區和國際問題一樣，勾勒出世界「強者恣意而行，弱者自需受苦」（The strong do what they will, and the weak suffer what they must6）的現實7。
然而就筆者觀察，與英國一樣不乏疫苗的香港教會甚少意識到這個問題。當然，兩地的社會氛圍截然不同，但更因如此，後者需要提防被坊間不同的言論過份左右。也許，我們要學習體會鄰舍的痛苦：當香港的疫苗多得湧冒而出，世界很多地區因疫苗和其他醫療設置匱乏而陷入人道災難。筆者絕非漠視部份香港人對打針的擔憂，之前在英國教會界出現的推動接種疫苗運動8亦肯定不會在本地發生，不過當明白自己置身於資源充足的城市，視野和表達可能會有所不同。這樣，即使有種種理由選擇不打針，我們心裡也不只聚焦恐懼，也會看到上帝的保守──至少我們尚有一點點不打針的選擇，也有相對足夠的快速測試劑讓市民能稍為安心等等。
不過，這並非意味比較富裕的香港在疫情下就沒有困苦者。早前懷疑有私家醫院拒絕接收有病徵者就足以為人詬病9。還有那些因為封樓而失去工作的基層10、因為疫苗通行證而再次失去住處的無家者11、家居隔離卻毫無支援的家庭12、在寒冬下排隊檢測的人龍13、身心俱疲資源短缺的醫護人員14……眾所周知，在疫情下，本地同樣出現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的景況。因此，當耶穌基督要求門徒群體成為隱藏不了的世界之光（太五14），就意味我們要活出與世界有別的生活，看待生命的態度應該與世界不同。「但在你們中間情況卻不是這樣。」「你們聽過有這樣的話，但我告訴你們……」雖然面對可能的全民強制檢測或「提早放暑假」等政策，一旦我們開始顧別人的事（腓二4），就有空間看到自己能作誰的鄰舍（路十37）。
以真信心和愛心為基礎，學習成為別人的鄰舍
香港教會的建築物（church building）一度關上門，但真正的信徒聚會（ekklesia）仍然可以繼續發揮功能。更重要的是，網絡的崇拜、團契固然聚集了基督徒，問題是我們如何出去作主的見證，而非圍爐取暖。
我們討論宗教改革時，容易忽視新教是在疫情下成長。馬丁路德曾因回應疫情下的牧養查詢而寫下著名的書信《人可否逃離致命的瘟疫》15。慈運理曾聽到蘇黎世因疫病失去了三份一人口，認為自己作為牧者應與人民一起受苦，立刻從山區趕至，未幾染病差點死去。16加爾文在日內瓦建立了瘟疫醫院（plague hospital）17，自己亦有親身到疫區服侍18，其牧養團隊甚至有牧者因照顧病人而死亡19。可是，無可否認，他們的信仰遺產直到今日仍然影響甚大。那一代的教會為何能捱過疫症的無情（還有政局的變幻及來自羅馬天主教的迫害等），建立信徒又寫下大量重要的神學理論呢？正如路德在疫情下寫了流芳數百年的聖詩《上主是我堅固保障》（A Mighty Fortress is Our God），對加爾文和影響他深遠的導師布策（Martin Bucer）而言，他們始終視每天的改革工作為使命：在世界、生活各個與上帝疏遠的領域宣揚基督為王20。顯然，先賢在瘟疫中仍具清晰的使命感和傳道熱心21，非常值得我們深思。
「生命的泉源由心發出。」（箴四23，《和合本修訂版》）我們不能只聚焦在教會的聚會如何在線上運作。或者現況讓部份香港基督徒或堂會非常陌生，就算想成為別人鄰舍也不知從何入手。筆者一方面建議有經驗的堂會或機構聯合舉行公開分享會，讓其他有心的教會領袖和信徒參考，另一方面，堂會也應積極主動向外請教，逐漸開展非一次過的社區關顧事工（而非純粹針對第五波疫情）。只是一切都應該從使命開始，而使命又是從我們對耶穌基督的真認識而來。是以，我們必須格外小心這個城市素來追棒的效率主義。盧雲神父提醒，魔鬼試探耶穌把石頭變成麵包就是指向有效──把上帝對我們的呼召扭曲為祂要求門徒成為一個有生產力、成功、有效率的人22。若果我們服侍鄰舍只是一時熱心，卻缺乏真知識（羅十2），心裡既無真理的根，是不可能有足夠的信心和愛心去因著持久行善、傳講福音而付上真正的代價（可四1-8、13-19）。筆者想，這或許是改革先賢──一班跟我們是同樣性情的人（雅五17）──所以沒有在牧養群眾之同時束神學和祈禱於高閣的原因，也是當下全球基督徒都要學習的功課。
「主啊，幫助我，我的力量和磐石；聽，就在門外，我聽見死亡在叩門。舉起祢榮耀的臂膀，它曾經為我被刺透，臂膀戰勝過死亡，使我得自由。」（慈運理，《瘟疫之歌》節錄）
1. "Where will the next coronavirus variant of concern come from?", The Economist, Feb 4th 2022. https://www.economist.com/graphic-detail/2022/02/04/where-will-the-next-coronavirus-variant-of-concern-come-from
2. "The strong thrive, the weak suffer: Welby challenges the pandemic narrative", Church Times, 8 Feb 2022. https://www.churchtimes.co.uk/articles/2022/11-february/news/uk/the-strong-thrive-the-weak-suffer-welby-challenges-the-pandemic-narrative
3. Vanderslott S, Emary K, te Water Naude R, et al. Vaccine nationalism and internationalism: perspectives of COVID-19 vaccine trial participants in the United Kingdom. BMJ Global Health 2021; 6:e006305. https://gh.bmj.com/content/6/10/e006305
4. "The Tragedy of Vaccine Nationalism: Only Cooperation Can End the Pandemic", Foreign Affairs, September/October 2020.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united-states/2020-07-27/vaccine-nationalism-pandemic
5. "Six African countries to begin making mRNA vaccines as part of WHO scheme", The Guardian, 18 Feb 2022. 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22/feb/18/six-african-countries-to-begin-making-mrna-vaccines-as-part-of-who-scheme
6. 修昔底德著，《伯羅奔尼撒戰爭》，第5卷，第89章。
7. 同註2。
8. "UK faith leaders join to counter fears over vaccine in BAME communities", The Guardian, 7 Feb 2021. 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21/feb/07/faith-leaders-join-to-counter-fears-over-vaccine-among-bame-communities
9.〈陳肇始指有私院拒收新冠病徵者 發信籲「慣常方式」處理〉，《明報》，2022年2月19日。https://news.mingpao.com/pns/%E8%A6%81%E8%81%9E/article/20220219/s00001/1645209195445
10.〈邨民被炒扣糧 工聯會收70宗求助〉，《明報》，2022年1月29日。https://news.mingpao.com/pns/%E8%A6%81%E8%81%9E/article/20220129/s00001/1643394590769
11.〈新防疫政策影響社關服侍 陳家偉：政府處理疫苗通行證沒看到不同人需要〉，《時代論壇》，2022年2月11日。https://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67938&Pid=102&Version=0&Cid=2141&Charset=big5_hkscs
12.〈六旬父母染疫 九旬婆婆同中招 獲告知危殆才可送院〉，《獨立媒體》，2022年2月19日。https://www.inmediahk.net/node/政經/六旬父母染疫-九旬婆婆同中招-獲告知危殆才可送院
13.〈馬鞍山流動採樣站續現人龍 排隊長者嘆淒涼〉，《獨立媒體》，2022年2月10日。https://www.inmediahk.net/node/社區/馬鞍山流動採樣站續現人龍-排隊長者嘆淒涼
14.〈醫院爆滿 政策持續改變 護士人手緊張感無奈籲代禱〉，《時代論壇》，2022年2月18日。 https://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68002&Pid=102&Version=0&Cid=2141&Charset=big5_hkscs
15. 中譯本見李廣生譯，《疫境中的路德：人可否逃離致命的瘟疫》（香港：香港路德會文字部，2021）。
16. F. Bruce Gordon, Zwingli: God’s Armed Prophet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2021), p.101.
17. Donald K. McKim ed.,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John Calvin (Cambride: Cambridge University, 2004), p.164.
18. Scott M. Manetsch, Calvin’s Company of Pastors: Pastoral Care and the Emerging Reformed Church, 1536-1609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2013), p.286, ref.160: Jean-Fran ç ois Bergier, Robert Kingdon ed., Registres de la Compagnie des Pasteurs de Gen è ve. 13 (Geneva: Librairie Droz, 1962–2001), 2:107.
19. Bryan Just , “Historic plagues and Christian responses: lessons for the church today?” , in Christian Journal for Global Health, vol. 7(1), P.9.
20. H. Bergema , ‘De betekenis van Calvijn voor de Zending en de Missiologie’ (2009), in W. den Boer & H.J. Selderhuis eds., Opnieuw Calvijn: Verzameling Nederlandse Calvijnstudies: Deel 1 (Appeldoorn : Instituut voor Reformatieonderzoek), pp. 159–160.
21. Stéphan van der Wat , “Calvin, Bucer and missionary opportunities in times of crises”, in die Skriflig , vol.55 no.1, Aug. 2021, pp.4-5.
22. Henri Nouwen著，應仁祥譯，《向下的移動——基督的捨己之路》（新北：校園書房，2013），頁55-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