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永遠走了,許多天腦袋都縈繞著他在《頭條新聞》初創時的音容,他大咧咧的笑容,他的格仔衫牛仔褲,他的傳媒人風骨與及一九八九年港台公共事務部的喧鬧。
施永遠出生草根家庭,十一名兄弟中排行第五。格仔衫、牛仔褲是他的最愛。
前助理廣播處長施永遠(1955-2022)因食道癌擴散至肝,從二月中確診延至三月六日於瑪麗醫院離世,終年六十六歲。本來健壯的人一發病就是癌症末期,從下食道擴散至肝臟、附近淋巴結、腎上腺等,三週後便走了。變故來得突然,對誰都不容易。兒子一輝設立空中悼念區,家人、同事、朋友及學生們紛紛留字,彷如一本「人生記事本」。
施永遠生於十一口之家,排行第五。二哥施永銓說:「五弟永遠秉承家族信念,做人處事要有同情心、平等,不論膚色、種族、宗教信仰、政治取向、職位均一視同仁。」施爸爸是報館執字房工友,每晚下班都帶回大疊報章,施永遠的啟蒙就來自這些報章及漫畫《神犬》、《神筆》和《財神》。圖畫配上文字,在物質匱乏的童年卻是施永遠的精神食糧。
成長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二哥永銓形容五弟同情弱小,待人和藹可親。家裡沒有電視機,課餘活動只有踢足球。即使大學傳理系修讀攝影課,同學們都是長鏡短鏡齊備,施永遠卻要半工讀才能應付學費,家裡怎可能有相機?回看來時路,二哥欣賞弟弟早熟而上進:「對父母、家庭、社會從無半點怨言,默默耕耘,半工半讀完成中學以致大學課程。完全明白了解香港中下階層生活狀況與心態,作品皆能忠實表現其精神。」
《頭條新聞》創始人之一六位前監製送行
三月廿六日施家設靈,送行者眾。其中一個花圈來自《頭條新聞》六位前監製──胡永杰、張惠儀、劉素梅、林潔賢、王祿霞及廖慧玲。花圈由前《頭條新聞》製作團隊設計及製作,當中淺藍色飛燕草,喻意「自由與正義」。
花圈由六位前監製記名送行,名字記錄了31年長壽節目的各個階段。
從一九八九至二〇二〇年,節目卅一年來幾經風雨,時而萬箭穿心,在倒數的最後階段,每週都是一場戰役。
《頭條新聞》於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首播,構思出自時任公共事務部總監吳明林。他與拍檔黃志強都是部門主管,節目出台,兩人粉墨登場出任主持。監製胡永杰、施永遠出任策劃,是節目大腦。當時,筆者初出茅廬,從報章記者轉職往港台電視部,有幸加入團隊,出任資料搜集之職。
吳明林與黃志強舊學基礎深厚,對稿咬文嚼字、莊諧並重。節目首播後十一天,中共前總書記胡耀邦猝然而逝,風雲變色,節目緊跟北京民運,再無法輕鬆論政。作為策劃,施永遠在執行上司意念以外更會不斷求變。當時我的工作是每天剪存約二十份左中右派報章,分類分題並列出值得注意之處。有時留堂,晚上會看見施永遠坐在空蕩蕩的三樓大堂沉思,為環環緊扣的節目耗盡心思。
廖慧玲二〇一三年升任《頭條新聞》監製,是節目最後一位監製。在施永遠的悼念專頁,她以「LING」留字:「一九九二年,戰戰兢兢地去港台面試,你係其中一個in我嘅人,之後就跟你做節目……喺你嘅庇蔭下,你睇住我大但慶幸最終冇變壞,因為一直有你在旁。多謝你一直用你龐大嘅身軀喺背後支持,更多時候係喺前面擋子彈、擋飛彈。明明成個背脊子彈孔,然後一聲『行得』一齊去飲酒開餐、吹水、講笑,其實背脊在淌著血。」
三位主持(左至右)吳志森、曾志豪及羅啟新形象深入民心。圖片由吳志森提供

太后形象深入民心,節目送贈紀念品,既幽默也栽種希望。
為大家擋子彈
吳志森及曾志豪多年來都是以「自由工作者」身份參與《頭條新聞》製作,兩人加上羅啟新鬼馬生動,對話「抵死啜核」,深受市民歡迎。吳志森提及,當節目被猛烈攻擊時,製作團隊不願意他及「小豪子」負擔太重,總是為他們擋子彈,讓他們安心撰寫對白。肩負壓力的正是時任公共事務組總監王祿霞。
擋子彈團隊的領頭人施永遠在二〇一五年退休時,職位是助理廣播處長。事實上,他二〇一二年已經署任助理廣播處長一職。一般署任為期六個月或以上就可以「坐正」,惟施永遠之「被觀察期」長達兩年。
當時的廣播處長是由政務官空降的鄧忍光。他上任不久便解聘《自由風自由PHONE》烽煙節目主持吳志森,更傳出不滿《城市論壇》放置空櫈,對拒絕出席論壇的教育局局長吳克儉構成壓力。鄧忍光又提出腰斬《議事論事》、要求《頭條新聞》製作團隊以時序交代節目構思過程,建議將《鏗鏘集》、《頭條新聞》調往亞視播放等。
施永遠後來接受傳媒訪問,坦承當時受壓被要求執行政治任務,是港台三十年工作生涯壓力之最。他接受《大學線》訪問時,搬出像字典般厚的《頭條新聞》剪報,指出大部份投訴均由他親自回應,十分認真。施永遠認為香港政治爭論劍拔弩張,幽默諷刺的節目可以令觀眾放鬆繃緊的神經。他以英國嘲諷政壇的喜劇節目《首相你想點》(Yes, Prime Minister)深受歡迎為例,認為香港電台作為公共廣播機構有責任守住言論自由的底線。只要節目不違反法律或觸碰道德禁區,《頭條新聞》的存在符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引,公共廣播機構節目應多元化。
最佳領航員 優質節目冠全港
現已停運的香港大學民意研究中心從一九九八年開始展開「電視節目欣賞指數調查」,由鍾庭耀博士主理,直至二〇一八年結束。每年隨機抽樣目標住戶並進行訪問,統計出最被欣賞的電視節目。多年來,港台節目在歷年調查中均名列前茅,欣賞指數排名最高的前二十位中,港台節目往往佔超過一半至三份之二不等。港台電視部獲如此佳績,領航員正是施永遠。
2013年電視欣賞指數調查頒獎禮上,廖慧玲(左)與王祿霞(右)與施永遠合照。

逾300傳媒人聯署 批香港電台反中亂港《大公報》2019年10月23日
港台節目被市民追捧,惹來愛國陣營連番追擊,《頭條新聞》於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九日宣告暫停製作。追擊者中包括「香港資深傳媒人員聯誼會」。他們聯署斥責《頭條新聞》美化暴動、反中亂港,鼓勵「港獨」等。這個聯誼組織榮譽會長有前培僑中學校監吳康民、創會會長為《文匯報》前總編輯張雲楓。顧問團有健筆宋小莊,從右派陣營轉向過來的楊金權、高家裕等。聯署還找來曾經在《頭條新聞》開荒,移居加國多年的前《華僑日報》採訪主任張鼎光,六七暴動時他及同事險些被土製炸彈炸死,如此轉向可見大外宣及統戰之功力。
節目欣賞指數也許不代表全部,但施永遠堅守公共廣播機構原則的信念肯定在承傳。王祿霞一九九一年加入香港電台,反修例運動期間夥同製作人員往前線採訪,在催淚彈充斥之大街小巷奔走。沒有王祿霞,也不會有李賢哲監製二〇一九年的《鏗鏘集》系列報道。去年五月底王祿霞辭職,《眾新聞》報道她辭職原因是被要求做許多超越其底線的工作,「頂唔到,辭職走」。
提前退休的王祿霞離職前是港台公共事務組總監。她自言價值觀深受施永遠影響:「共事廿四年,阿施是一位令我十分尊敬的前輩,正直、幽默、無架子、學識淵博、謙虛謹慎。難忘放工飲嘢歲月。九一年我加入港台認識阿施,他經常在放工時段,走到我們幾個初出茅廬同事附近,趕我們收工並一齊到附近的bar飲嘢,談天說地,由工作至人生。他的淵博、分析能力、幽默,實在令我獲益良多,也大開眼界。退休前一階段,阿施正面受壓,被執行「政治任務」。當年差不多每晚放工後,幾個人會去bar商議對策。雖然面對巨大壓力,他仍是沉著應戰,堅守原則信念,很有integrity,深感敬佩。」
施永遠喜歡跟同事們在港台小酒吧吹水。此圖攝於九十年代,左起王祿霞,梁美玉及陸燕玲,由王祿霞提供。

王祿霞反修例期間夥拍同事在前線採訪(圖片由爾超軍提供)。

尊子於時任總監王祿霞2021年5月底離職日,贈予港台電視部意境深遠之漫畫。
絕望之虛妄 正與希望相同
二〇一九年四月《頭條新聞》三十週年,尊子引用魯迅《野草》名句「絕望之虛妄正與希望相同」設計紀念布袋。這句佛偈可解作「絕望是不真實的,絕望是不存在的,絕望裡藏著希望」,反之亦然。
尊子設計之30週年紀念布袋
四月初,《頭條新聞》團隊邀約曾經參與製作的過百名舊同事共賀三十週年,誰也沒有料到兩個月後香港迎來反修例運動,香港隨即進入大時代,「香港人意識」達至高峰。港台電視部《頭條新聞》、《鏗鏘集》及《視點31》等節目緊貼社會運動,收視屢創新高。《鏗鏘集》之《誰主真相》更將七二一事件中警方之不作為,元朗鄉黑勾結等疑問層層推演,白衣人作案過程無所遁形。
去年四月廿二日,負責該節目的編導之一蔡玉玲卻因正常車牌查冊而被檢控並定罪,退休已七年的施永遠多次現身支持。蔡玉玲在他去世後公開悼念:「記得我出事時,你特登過來做柴可夫接我返屋企。永遠懷念你,施公。」
蔡玉玲因車牌查冊被檢控,施永遠多次現身支持。
虛懷若谷 吾將上下而求索
去年又一位政務官空降廣播處長,零傳媒經驗的李百全比前任更進一步掌控節目內容。他針對《鏗鏘集》、《視點31》及《香港故事》等港台皇牌節目嚴查極審,拍攝前要查看節目框架、採訪名單,出街前亦要審視製成品。即使製作人員已謹慎地確保被訪者包含不同光譜,各方都有充份發言空間,那段日子,港台節目表還是常常調動,不是臨時換上軟性題材,就是抽版、抽版、再抽版,時間表形同虛設,製作流程隨著長官意志飄移。港台公信力從雲端跌落谷底。被完全整頓後的香港電台,今天,已變成播國劇,像央視般的宣傳工具。那個美好的年代終結了!
《眾新聞》前總編輯李月華去年目睹港台節目陸續受到打壓停播,問施永遠他們能做甚麼,施永遠慣見風雨,本能反應是:「而家要想辦法保護同事。」美好的施公離開了!
退休後的施永遠修讀碩士課程,在前檔案處處長朱福強的課上學習檔案法。聽到朱福強提及筆者尋找六七暴動檔案的曲折歷程,引起他的好奇,垂詢甚詳。「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是施永遠退休後的寫照,他為新聞博覽館作義務導賞員,亦在母校浸會大學傳理系教授新聞法規。前港台工會主席麥麗貞退休後積極當義工,又替威爾斯親王醫院編輯器官捐贈書籍,她說施永遠有求必應,陪同學生採訪、親授訪問技巧;後來連上門教授長者使用電腦這種需要耐性極大的義務工作也樂於參與。
施永遠虛懷若谷,能記住所有同事及學生名字。對下屬從不吝嗇鼓勵,對學生循循善誘。港台製作人員工會以輓聯送行:
遮 風 擋 雨 遠 去 傳 媒 風 骨 永 存
施永遠和他的時代值得我們記取。